日子过得平淡。
李氏闲来无事,总爱寻些由头将温眠棠叫至跟前立规矩。
温眠棠听了便低头应一声,既不过分卑怯,亦不显露半分怨怼。
这阵子,沈子煜案牍劳形,常是顶着满身夜露才归家。
用过晚膳,便一头扎进书房,案前灯檠每每燃至漏尽。
坐下来扒拉两口饭就一头扎进书房,灯烛烧到子时才灭。
温眠棠替他研墨,将砚台里的残墨洗净重磨。
“今日又有两个州府的旧档调过来了,卷宗堆了半个人高。”
沈子煜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张御史私底下同我说,这案子牵的线太长,怕是要追溯到前任漕运使。”
温眠棠把调好的墨端到他手边。
“那夫君更要仔细些,莫出纰漏。”
“我省得。”
沈子煜接过墨碟,手指蹭上她的指尖。
他微微一顿,将墨碟搁下,顺势将她的手反握入掌心,眉眼间浮起憧憬的笑意。
“棠棠,等这桩差事办完,年底的考评若能再升一等。”
“我同母亲商量,在东巷赁一处小院,咱们搬出去住。”
温眠棠霍然抬眸,撞入他满含恳切的眼底。
“真的?”
“自然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她唇线松了松,把那点稀薄的甜意收进了心底。
自那日起,她未曾再做过那个梦。
她将酸枣仁泡了水,连着饮了几日,又有意将自己的心思塞满琐碎的家务。
手里一刻不停,脑子里那缕冷香便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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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乃是观音大士的诞辰。
前一日晚间,李氏差遣赵妈妈传了话来。
“夫人说明儿要去净慈寺上香,叫少夫人一同去,替少爷的仕途在菩萨面前磕个头,求支好签。”
温眠棠放下手中的绣绷。
“知道了,烦赵妈妈回禀母亲,明日我早些起来预备。”
赵妈妈走后,晚翠翻箱子找衣裳。
“姑娘瞧瞧,明日穿哪件妥当?”
“就那套月白色的衫裙罢。”温眠棠看也未看,轻声定夺。
“那支玉簪呢,要不要戴上?到底是出门进香,总该打扮得体面些。”
温眠棠看了一眼妆匣。
匣盖合着,那支白玉簪就躺在里头,是沈子煜在珍宝阁替她挑的。
她的手搭上匣面,指腹碰到漆面,又缩回来了。
“不戴了。”她嗓音泠泠,“去佛门清净地,本就该返璞归真,素净些才好。”
晚翠没再多问,将月白衫裙叠好放在床头。
净慈寺在城南半山腰上,沿着石阶盘旋而上,两侧古柏森森,枝叶遮了大半天光。
山门前的青石板历经善男信女的跫音,早已被打磨得莹润如脂。
香烛的烟气从殿中漫出来。
李氏进了大殿,在蒲团上跪得端正,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温眠棠退后半步,亦跟着跪下,双掌合拢,阖目俯首。
磕完头,李氏搭着赵妈妈的腕子借力起身,有些气喘地揉了揉酸疼的膝头:
“解签的法师在侧殿,我去排着便是。你且在外头寻个清静处候着。”
临行前,她又斜睨了温眠棠一眼:“佛门净地,莫要四处乱走。”
“是,儿媳省得。”
温眠棠悄然退至大殿庑廊之下,拣了处偏僻的角落静立。
暮春的明曜穿透稠密的枝桠,将廊下的青砖地割裂得明暗交织。
远处有僧人在扫落叶,竹帚触地,声响不紧不慢。
晚翠不知从哪里端了一碗茶来。
“姑娘,寺里施的茶,尝尝。”
温眠棠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粗涩,带着一点松针的苦。
正待她取出丝帕轻按唇角之际,一墙之隔的偏殿内,忽而传来隐隐的人语声。
殿宇深邃空旷,字句被穹顶拢聚复又弹开,格外分明。
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长叹道:“施主既知万法皆空,何故心中仍有不舍?”
温眠棠端茶碗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这是方丈的声音,方才进殿时她曾远远听过一耳。
少顷,另一道男声悠然接起。
不急不缓的,像溪水淌过石面。
“方丈此言差矣。”
“法虽空,相非空。六根所感,皆是实相。”
“若连不舍都没有,何来放下一说?”
那声音清越沉稳,却平白叫人听出一身料峭的寒意。
方丈笑了一声。
“施主辩才无碍,老衲说不过你。”
“只是这不舍若缠得太深,怕是要反受其累。”
“缠与不缠,由不得旁人置喙。”
那人的语气始终温和,可这句话里的分量,连隔了一堵墙都能听得真切。
温眠棠只觉这声音耳熟。
偏殿的门吱呀一响。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
青灰色的道袍,木簪束发,身量颀长,从偏殿的门框里走出来。
方丈亲自送到门口,双手合十。
那人还了一礼,转身步入回廊。
冯晋从殿内柱子后面跟上,半步不离地随扈其右。
温眠棠手中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洇在袖口上。
她往廊柱后头缩了半步,侧过身去,眼睛落在廊边一盆兰草上,盯着那几片狭长的叶子,一动不动。
晚翠顺着她的异样张望了一眼,气息一滞,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量。
“姑娘,那是不是……”
温眠棠微微摇头,目光盯在兰草叶尖上。
心跳擂在胸腔里,又急又闷。
她说不清这种紧绷从何而来。
他只是路过。
这是寺庙,人人可来。
裴修晏的脚步不疾不徐,他与方丈告别后便穿过回廊往山门方向走,视线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
经过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时,他的余光扫到了一截白皙的后颈。
颈窝里卧着一粒极小的痣,发丝被山风撩起又落下,搭在那粒痣上头。
圆润的耳垂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
他面上波澜不惊,就这般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温眠棠直到那缕凉透的气息彻底消散,才慢慢转过身来。
后背沁出一层潮意,贴着中衣,凉丝丝的。
晚翠递过帕子,声音放得极低。
“姑娘,大司马好像没瞧见咱们。”
“嗯。”
温眠棠接过帕子擦了擦掌心。
她端起方才那碗粗茶送到唇边,碗沿磕了一下牙齿,茶水洒出来小半口。
她用帕子擦了嘴,把碗放回晚翠手里。
未几,李氏求完签出来,面色极是红润。
“中上签,解签的师父说是贵人相助,前程渐明。”
她把那支签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春风有信花期近,秋水无尘月影明。好签,当真是好签。”
赵妈妈在旁边凑趣。
“可不是么,这贵人说的八成就是大司马,少爷如今可不就是春风得意。”
李氏被这话说得眉开眼笑,难得没刁难温眠棠,下山路上甚至主动同她说了几句闲话。
回程的马车沿着城郊的官道,慢悠悠地晃着。
车厢里有些闷,李氏拨开帘子透了透气,忽然拐到另一桩事上头。
“子煜同我提过,说那桩差事是大司马亲自过问的。”
她放下帘子,目光搁在温眠棠身上。
“这阵子你把家里看紧些,灶上的,衣裳上的,别叫他操一点心。”
“儿媳记下了。”
李氏的手指拨弄着签条,嗓音沉了几分。
“我就你这一个儿媳妇,有些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搁。”
“你嫁进来也有一年了,最要紧的事还没个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旁的都是虚的,什么时候给子煜添个一儿半女才是正经。”
她顿了顿,手里那支签条翻过来,正面朝上。
“前阵子莺丫头来家里你也瞧见了,那孩子的品貌,啧。我不是拿她比你,只是做人媳妇的,心里得有个数。”
温眠棠垂着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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