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案的调令果真压了下来。
  沈子煜天未亮便披衣出门,怀里揣着御史台的公文牒子。
  温眠棠替他掌灯送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拐过巷角,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如此送了两回,她便不再去风口里站着了。
  灶上的热汤盛进砂罐捂好,廊下挂一盏灯笼。
  灯笼里搁的是耐烧的粗棉芯,能撑到亥时以后。
  然沈子煜已连着两夜宿在御史台的值房,莫说人影,便是个口信亦未曾捎回半字。
  少了儿子这面挡风的墙,李氏对待儿媳的态度,便连表面的温和也懒于粉饰。
  晨昏定省时,温眠棠端端正正站在李氏下首,听她一面拨弄佛珠,一面同赵妈妈闲话家常。
  “昨儿我碰见东巷王婶子,她家那儿媳妇,过门统共才半年,便已传了喜脉。”
  李氏把佛珠绕到拇指上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送进温眠棠耳朵里。
  “一口气坐稳了,王婶子逢人便笑,抱着那一匣子红蛋满府送。”
  “做人媳妇的,别的本事可以没有,这一桩是躲不过去的。”
  温眠棠两手交握在身前,低头不语。
  李氏将目光从佛珠上移开,冷冷扫过她窈窕的身段。
  “站着做什么,去把茶添上。”
  温眠棠应了一声,转身取壶。
  茶壶是铜的,壶身烫手,她两指捏着壶柄把茶续满。
  水面冒出一缕细白的热气,模糊了李氏的面孔。
  四月廿三,午后。
  赵妈妈又来了。
  "少夫人,夫人请您去正房坐坐。"
  温眠棠搁下手里的绣绷,理了理衣裳便过去了。
  正房门开着,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只黑漆药罐,一包用粗纸扎好的药材。
  纸包敞着口,深褐色的药根和干黄的草叶混在一起,发苦的土腥气扑鼻而来。
  李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吹了吹。
  "我托你张伯母从保济堂抓的方子,说是调养身子用的,你拿回去每日煎一剂喝。"
  温眠棠走上前,拈起纸包看了看。
  当归片切得粗细不匀,里头掺着益母草和几味她辨不出的根茎,其中有两味的份量明显偏重。
  这是民间求子的土方,寻常的药铺坐堂先生不会这么开。
  她将纸包合上,双手捧着,屈膝道了个福。
  "多谢母亲费心。"
  李氏放下茶碗,目光定在她身上。
  “你也别怪做婆婆的苛责多事。”
  她的指甲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一下。
  "子煜是沈家独苗,传宗接代的事耽搁不得。"
  顿了一息。
  "你若自个儿身子不争气,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断了香火。"
  温眠棠垂着眼帘,将那包药材搁回桌上。
  "母亲说的是。"
  "儿媳嫁进沈家一载有余,未能为沈家开枝散叶,确是儿媳的不是。"
  李氏听她认得爽快,反倒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紧。
  温眠棠抬起头来,语调依旧轻柔。
  "只是儿媳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指点。"
  李氏端起茶碗,"你说。"
  "这方子里有两味药份量偏重,儿媳不通医理,怕是寒热相冲伤了根本,反倒误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她将纸包朝李氏的方向微微推了推,"母亲看,是否请张伯母再斟酌斟酌?"
  赵妈妈立在后头,目光自地面悄悄抬起,在婆媳二人间无声地转了个来回。
  李氏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片刻,嘴角牵出一丝笑。
  "你倒仔细。"
  温眠棠重新屈膝,姿态低得妥帖。
  "儿媳不敢不仔细。母亲为沈家操持半生,儿媳若因一副方子伤了身子,日后更添不上孩子,岂不是辜负母亲今日这番心意?"
  这番话落在李氏耳朵里,像一枚裹着蜜的刺,吞不下去,又挑不出错。
  李氏的佛珠在腕间转了半圈,指节捏得发白。
  "……那便让张家的再看看罢。"
  温眠棠应了一声"是",将那包药材重新捧起来。
  "方子改好之前,儿媳先自去仁和堂抓一副温补的养身药喝着,免得空耗了日子,母亲看可好?"
  李氏看她一眼。
  "……随你。"李氏拨了拨佛珠,别开目光,"去吧。"
  温眠棠捧着药包退出去,沿着抄手游廊走回西厢。
  晚翠在门口迎上来,接过那包药材凑近闻了闻,眉心拧到了一处。
  "姑娘,这药材品相不好,里头有两味份量也不对,这要是煎了喝下去……"
  温眠棠抬手止住她。
  "收进柜子里吧。"
  晚翠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温眠棠坐到桌边,拇指碾过桌沿的木纹。
  "明儿你跑一趟仁和堂,另抓一副温补的养身方,不必贵,平和些就好。"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黑漆药罐。
  "每日煎了倒进这只罐子里。"
  晚翠愣了一息,旋即明白过来,重重地点了头。
  "赵妈妈明天一定会来看罐子。"
  温眠棠没应声,只将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沈子煜是第六日傍晚回来的。
  他推门时带进一身寒露气,官袍的前襟上沾着墨渍。
  下巴冒了青茬,眼底泛着乌青,可整个人的精神是拔着的。
  “棠棠,查到了。”
  他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就搁下筷子,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漕运上一笔三十万两的亏空,牵涉到工部两个郎中和一个员外郎。”
  “帐册上做了三层假,被我和张御史一本一本翻出来了。”
  温眠棠替他盛了碗汤,放到手边。
  “夫君先把饭吃了,慢慢说。”
  “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子煜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
  “这桩案子若办下来,年底考评升一级不在话下。”
  他搁下碗,拿筷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记。
  “到时候我去同母亲提搬出去的事。”
  温眠棠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将他用过的碗筷叠到一处端起来,声音放得极轻。
  “夫君,母亲前几日让我喝调养的药。”
  沈子煜正在解官袍的扣子,手指停了一停。
  “什么药?”
  “保济堂抓的方子,调养身子用的。”
  沈子煜沉默了一阵,将扣子解开,脱下官袍搭在椅背上。
  “母亲盼孙心切,行事是急躁了些。”
  他坐回去,手掌搓了搓膝头。
  “你莫要与她置气,我回头自会去同她好生分说。”
  温眠棠等了等,他没有再往下接。
  没有说什么时候,也没有说怎么说。
  她端着碗筷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顿。
  “汤凉了,“我去灶上替夫君再热一热。”
  这夜沈子煜留在家中。
  二人许久未亲近,他主动揽了过来,动作温柔和缓,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
  温眠棠闭着眼,身子柔软地靠在他胸前。
  云雨初歇,拔步床内弥漫着淡淡的暖香。
  沈子煜把她拢进臂弯里,嘴唇贴在她额角上。
  “棠棠,这段时日委屈你了。等这阵忙过去,我好好陪你几日。”
  温眠棠嗯了一声,眼皮沉沉地阖上。
  后半夜,那个梦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