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寒雀惊枝。
昨夜宫宴诸般惊险,那偏殿内撞破大司马更衣的荒唐,还有那不知遗落在何处的半方丝帕,本该化作悬心的梦魇。
然温眠棠着实倦极了,身心俱疲之下,她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酣。
待到晨光透窗时醒来,罗衾生暖,眉宇间已无半点余悸。
晚翠端着新汲的温水入内,绞了帕子递过去,警惕开口道:“姑娘,老夫人昨儿又在灶上忙了半宿。”
“听厨娘说,那汤里头加了鹿茸,还有锁阳……这般大补之物,哪是寻常补气血的?”
“随她去罢。”温眠棠净了面,语气平平,并未生出几分波澜。
她起身至屏风后更衣。
衣架上挂着前几日新改的藕荷色罗衫,她却视若无睹,指尖向下,抽出了最底下一件月白棉麻的旧衣。
不施粉黛,仅用一支素木簪绾住青丝。
镜中女子生得甜美娇怯,此刻却刻意收敛了颜色,素净得犹如一捧春雪。
行至前院堂屋,暖风团团扑面,挟着浓重的药膳腥甜气。
李氏见她这副打扮,嘴边的褶子往下耷拉了两分。
却没立时发作,只将一个红木新食盒推过去。
“这才是个做媳妇的样子。”李氏端着婆母的威严,斜睨着她,“给子煜送去。也让他在御史台的同僚瞧瞧,咱们沈家的媳妇是如何伺候夫君的。”
温眠棠矮身接过,揭开盒盖微扫一眼。
上层四碟小菜码得齐整,底层是一只白瓷汤罐,罐口竟用红绳极其招摇地打了个双鱼结。
她低垂着鸦睫,敛去眸底情绪,葱白的手指伸过去,轻轻地将那根红绳解了。
“母亲,”她将红绳折叠搁在桌案上,温声开口,“这彩头放在外头,实在有些扎眼了。”
“汤还是这罐汤,面子上过得去便好。若不然,夫君在衙门里被同僚瞧见,大家都要尴尬的。”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冷凝。
伺候的赵妈妈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不安地乱转。
李氏的腮帮子绷紧,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好几息,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拿你夫君做筏子。怎么,我这做婆母的,如今连个食盒都做不得主了?”
“儿媳不敢。”温眠棠依旧垂着眼,嗓音柔婉如初。
“儿媳只是想起,夫君上月提过,张御史的夫人也常去衙门送饭。”
“那位夫人是杨阁老的侄女,最是懂规矩的人家出来的,食盒上从不系红带。”
“儿媳不敢比杨家的做派,唯恐学得四不像,反倒折了沈家的体面。”
李氏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目光如刀般剜过温眠棠那件月白旧衣。
“穿得这般寒酸,”李氏拖着长音,把嗓子眼里的怒火咽下一半,“是存心想让人戳我沈家的脊梁骨,骂我这做婆母的刻薄你?”
温眠棠唇边挽起一个极淡的柔笑,轻轻屈膝:“替儿媳谢母亲惦记。等下月夫君的月俸发下来,儿媳自己添补些,去裁件新的便是,定不叫母亲落人口实。”
月俸微薄,实是沈家拮据。
这话软中带刺,生生叫李氏咽下了一口郁气。
“行了!”李氏拂袖,不耐烦地赶人,“别磨蹭!误了时辰,仔细子煜饿着!”
出了门,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温眠棠提着食盒,缓步行在朱雀街上。
御史台在皇城南侧。
门吏扫了她一眼,下巴朝里努了努,低头接着剔牙。
廊道里光线暗沉,温眠棠刚踏入中庭,脚步便猝然一顿。
庭院一角,静静停着几辆官车。
其中一辆的规制跟旁边的隔了好几个品级,乌木车身,铜轴泛金,深玄色的垂幔将车厢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心口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避开那马车,低头往沈子煜的值房去。
值房半敞着门。
她叩了叩门框,轻声唤:“夫君。”
沈子煜闻声抬头,面上登时浮起喜色。
他迎出来接过食盒,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她袖口捏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腕骨。
“手怎么这般凉?可是冻着了?”
“不远,一刻钟便到了。”温眠棠勉强挤出一点柔笑。
沈子煜心疼地叹了口气,当着同僚的面揭开食盒盖子。
周遭同僚的注意力瞬间被拢了过来。
“哟,沈老弟,”年长的张御史拖长了调子调侃,笑声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狎昵。
“夫人亲自送饭,这排场我等可是没有啊。”
另一位年轻同僚鼻子在汤罐上方嗅了一下,眉毛高高扬起,促狭道:“这汤料下得可真足!又是鹿茸又是锁阳的,沈兄这是……劳累啊?”
值房里哄笑四起,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暧昧。
沈子煜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颈根。
他慌乱地摆着手,只顾着撇清自己:“不、不是的,是家母……家母催得紧,定要送来,我也没法子!”
温眠棠静静立在原地,这就是她的夫君。
为了他的颜面,遇到难堪时,总是毫不犹豫地将家宅里的婆媳之事推出来做挡箭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涩意,转身对上那些戏谑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温婉端庄。
“诸位大人误会了。夫君近日清查漕运案,日夜操劳。婆母心疼他熬坏了身子,特命我熬了些补气血的药膳。”“诸位大人若不嫌弃这汤里药味重,改日我也备上几罐,送到各位大人府上,也算全了夫君的同僚之谊。”
此言一出,值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御史干咳了两声,讪讪地回转了话头。
沈子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妻子。
温眠棠没再多留,轻声叮嘱了几句,便福了福身准备告退。
她刚转过身,脚还没迈出值房的门槛,廊道深处便传来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经过的两个书吏随即贴墙站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庭院婆娑的树影中转出来。
男人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环佩无声。
那股子威仪,随风渗入了值房的每一个角落。
值房里尚未彻底散去的几声轻笑,齐齐收音。
“大、大司马……”
张御史等人面上血色骤褪,慌忙整衣,长揖到地。
沈子煜更是惊得膝盖磕上了桌角,食盒在案面上推移了半寸,他却顾不得疼,急急跪拜。
温眠棠呼吸一滞。
她就站在门口,退无可退。
那晚宫宴上,这男人指腹碾过她腕骨的微凉触感,从记忆深处窜上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往门框边退了半步,垂着鸦睫,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
“臣妇见过大司马。”
裴修晏的脚步,停在了她身前三尺处。
那双毫无波澜的墨瞳,自值房内跪伏的众人身上掠过。
最终,不轻不重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温眠棠身上。
从他的视角垂眸看去,恰能将这妇人看了个分明。
她今日穿得极为素净,未施粉黛。
衣领微微下坠,露出那截晃眼的雪白后颈。
昨夜车厢里,那方绣着海棠的丝帕上,清幽的体香似又在鼻息间幽幽转醒。
裴修晏极慢地捻了捻指骨,将那股几欲破笼而出的晦暗欲念压回眼底深处。
他未曾叫起,声线平缓清泠,听不出半分喜怒。
“御史台是朝廷清肃风纪、核纠百官之地。”
视线若有似无地擦过温眠棠轻颤的耳垂,他淡声接着道:“诸位身负监察之责,若连自己的值房都成了这般高声调笑、后宅气象的闲庭。“
“这头顶的乌纱帽,不如趁早摘了的好。”
众人冷汗涔涔,连声告罪:“下官知罪!请大司马恕罪!”
温眠棠伏低了纤柔的腰身,心口如捣,跳得连她自己都觉着发慌。
她只当是自己送饭的举动招了眼,引得这群同僚高声喧哗,从而触怒了这位极重规矩的圣人。
她攥着空食盒提梁的手指微微发白,只盼着他能高抬贵手,莫要将降罪于她的夫君。
裴修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