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三日,天公骤然变了脸。
前夜尚余暮春的几分凉意,隔了一宿,日头便如火般毒辣起来。
温眠棠立于雕花衣桁前,薄汗微洇。
身上那件春衫已然穿不住了,不过捂了半个时辰,后背便闷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
晚翠自红木樟箱底翻出一件杏色细棉的轻薄夏衫,抖开来,在自家姑娘身前仔细比划。
“姑娘,这件衫子……领口是不是裁得太过低浅了些?”晚翠微蹙着眉。
温眠棠垂首瞥去。
襟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弧线。
“去岁做这衫子时量裁失了寸度,未曾想竟这般宽大。”温眠棠低语。
晚翠忙自针线笸箩里寻出一枚精巧的素面小铜领扣,踮起脚尖,替她紧紧别在领口的交叠处。
退后两步端详,眉头依旧未曾舒展。
温眠棠纤指捏了捏领口的软料,问道:“旁的夏衫呢?可还有能替换的?”
“唯剩那件靛蓝的半臂了。只是袖口昨儿个不慎勾脱了线,还未及缝补呢。”晚翠无奈道。
温眠棠沉默了一息,将铜领扣往下拽了拽,扯平了褶皱。
淡声道:“无妨,这件便罢。”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赵妈妈拿腔拿调的通传声。
隔着半堵镂空砖墙,亦听得格外真切。
“少夫人在不在?夫人有话传。”
温眠棠走出西厢,赵妈妈已经站在廊下了,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在杏色夏衫的领口处停了一停,又收回去。
“母亲有何吩咐,妈妈请讲。”
赵妈妈扬了扬下巴,曼声道:“夫人交代了两桩事。”
“这头一桩,御史台那边递了信儿,说少爷查的那桩漕运案子是越挖越深,上头又加派了重任。”
“少爷还得日日宿在衙门里,这归期啊,是没个准头了。”
温眠棠鸦睫微垂,遮去眼底神绪,轻声应道:“夫君为朝廷效力,理当尽心。”
“这第二桩嘛……”赵妈妈拖长了尾音,斜睨着她,意有所指道,“夫人的意思,这隔三差五送一趟的党参乌鸡汤,可是万万断不得的。”
“上回少夫人自作主张,硬是推了那大补的良方,夫人心胸宽广,并未怪罪。”
“可少夫人您这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夫人瞧在眼里,急在心上啊。”
晚翠在后头听得气结,刚要出声,却被温眠棠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拦住。
温眠棠神色平和,只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赵妈妈见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温吞模样,只得轻哼一声,敷衍地欠了欠身,扭头便走。
晚翠端着茶盘出来,气不过地嘟囔:“这叫什么道理!少爷连日不着家,便是菩萨下凡,您这肚子又怎会有动静?”
“隔墙有耳,少说两句。”温眠棠侧首轻斥,转身回了屋内。
沈子煜不在家,这逼仄的西厢房反倒成了她难得清净的避风港。
她径直走到漆木柜子前,自最底下的樟木匣里抱出一叠素净柔软的棉麻布料,又提出一满篮五颜六色的丝线。
她的生母刘姨娘曾是有名的绣娘,她从小跟在姨娘身边,这手穿针引线的活计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沈家给的月例银子本就少得可怜,李氏又处处克扣。
她这几日便暗自盘算着,既然闲来无事,不如绣些精致的帕子与络子,托晚翠悄悄拿去南街的绣庄换些银钱。
她将布料细细裁好,穿上青碧色的丝线,低垂螓首,在绣绷上一针一线地勾勒起几片清雅的兰叶。
等她多攒些体己钱,等沈子煜这次办好了差事升了官,她便想办法劝他搬出这座院子。
哪怕出去租个小点的宅院单过,也好过日日在这婆母的眼皮底下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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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
绣楼西窗半开着,日光落在案上铺开的经卷上。
阮书意搁下笔,将腕子搭在砚台边沿。
珠帘叮当发出一声轻响,秋桃掀帘入内,于书案前站定,压低了嗓音禀道:“小姐,您吩咐的事,奴婢都查清了。”
阮书意未曾抬眸,只细细端详着纸上的墨迹,朱唇轻启:“说。”
“那温眠棠,不过是个从七品小官家里庶出的次女,生母还是个登不得台面的姨娘,在娘家极不得脸。
”秋桃语气里满是不屑。
“嫁入沈家一年有余,至今无所出,极不受公婆待见。”
“沈家门第寒微,日常走动的皆是些不入流的六七品官眷。”
“且她那陪嫁,寒酸得紧,身边只带了一个陪房丫头。”
阮书意的指尖停住了。
端午宫宴那夜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裴修晏低眸看着温眠棠擦拭酒渍的时候,眼睫竟微微压下半分。
她看了裴修晏六年,他那副永远不冷不热、端正妥帖的完美样子,在那一刻有些微异样。
可听完秋桃的禀报,阮书意忽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只觉自己此番行径,着实荒谬至极。
一个低贱的庶女,一个门庭酸楚的有夫之妇。
大司马裴修晏乃何等尊崇入骨的人物?
那是当朝第一权臣,是天下士子仰望的对象。
他这般极重规矩、克己复礼的圣人,怎会对一个下属的糟糠之妻,生出那等龌龊不堪的心思?
定是那夜灯火昏暗,自己拈酸吃醋,生了错觉罢了。
阮书意抬起纤手,将方才写废的那页经纸自案上徐徐揭起。
随手揉作一团,掷入一旁的青竹篓中。
“罢了,无需再盯着了。”她重新执起笔,于砚中蘸了蘸浓墨。
“原以为是个什么厉害的狐媚子,原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大司马那般端方君子,绝不会掺和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是我,多虑了。”
“小姐冰雪聪明,自然是高看那等鄙贱之人了。”
秋桃连声附和,微微欠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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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书房。
紫檀瑞兽香炉里,袅袅升腾着幽沉的木质檀香。
裴修晏端坐于书案后,右臂闲雅地搁在扶手上。
冯晋在一旁研墨。
裴修晏拿过一份空白的公文纸,提笔,落下一行字:
“御史台漕运案现入关键阶段,主办各员夙夜匪懈,然久驻台阁,饮食不继,恐有损官体,有碍公务。
即日起,由侯府统一调度,为留驻官员配送三餐饮食,以示朝廷体恤之意。”
他搁下笔,审了一遍措辞。
体贴周全。
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新都侯爱护僚属。
等墨迹晾干,他将公文折好递给冯晋:“发去御史台。”
“是。”冯晋双手恭敬接过,略一迟疑,又禀道,“大人,老宅那边方才派了人来催。老夫人说,今日特意备了家宴,盼您拨冗,早些过去一叙。”
裴修晏缓缓站起身,思忖了一瞬,终于开口:“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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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老宅,巍峨连绵,占地广袤。
百年世家钟鸣鼎食的底蕴,一砖一瓦皆透着森严的等级与威严。
马车在正门停下,裴修晏一路穿廊度苑,行至鹤禧堂。
堂内燃着安神定气的沉水香。
裴老夫人端坐于上首的罗汉床上,手中缓缓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面容慈和。
裴修晏的生母王氏陪坐下首,正温声细语地同婆母说着什么。
年方十五的裴清和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正趴在案几旁,专心致志地剥着一只翠绿的莲蓬,天真烂漫。
“给祖母、母亲请安。”裴修晏撩摆行礼。
“晏儿来了,快坐。”裴老夫人见他跨过门槛,抬了抬手,眼中满是引以为傲的笑意。
裴清和捧着满把剥好的莹白莲子,凑至跟前,笑嘻嘻地递过去:“兄长尝尝,这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可甜了!”
裴修晏眉眼温和了几分,伸手接过一粒放入口中,摸了摸她的发顶。
“清和有心了。”
待他落座,丫鬟恭敬地奉上热茶。
“你父亲素来是个放旷的性子,又去江南游历了。这家里家外、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