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时,家宴摆开。
玉影彤庭中,廊下风灯如星。
裴清和趁着长辈们说话的空当,笑嘻嘻地凑到裴修晏身旁。
“兄长,你当真要娶那阮家姐姐?”
裴清和压低了声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骨碌碌地转,满是好奇。
“我瞧兄长方才应得那般敷衍随意,莫不是这心里头,其实早已暗暗藏了哪家相中的姑娘?”
“若真有了心上人,兄长悄悄告诉我,我替你打掩护,定不叫母亲知晓!”
裴修晏侧过脸,目光落在妹妹天真无邪的面庞上。
“清和。”他声线极淡,带着长兄如父的威严,“你尚在闺阁,便打听这些男女婚嫁之事,有失礼数。这般口无遮拦,若是传出去,叫外人如何看待我裴氏一门的家教规矩?”
裴清和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不由得娇憨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兄长就知拿规矩压人。”
“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活像那道观里绝了红尘的枯木老道,满脑子的清规戒律……”
“你说什么?”裴修晏眼尾微挑。
“没、没说什么!”裴清和打了个哈哈,提起裙摆便溜,“是我多嘴瞎操心,我去瞧瞧祖母的茶盏可空了!”
裴修晏静静坐于原位,满堂的欢声笑语似乎皆与他无关。
他端起白玉酒盏,浅尝辄止。
眸光浸在夜色里,晦暗难明。
酒过三巡,宴席渐散。
王氏叫住准备起身的裴修晏,温声劝道:“晏儿,明日既是休沐,外头又起了夜风。”
“你今夜便留在老宅歇息罢,免得车马劳顿。你那院子,母亲日日都命人精心打扫熏香,干净得很。”
裴修晏微微欠身,仪态温良恭俭:“劳母亲多加费心,儿子遵命便是。”
待裴修晏离去,王氏回了自己院中。
卸下钗环时,王氏的目光透过铜镜,落在身后正替她篦头的丫鬟翠珠身上。
这丫头是她当年亲自挑进府的,跟在身边也有好些年头了。
虽说容貌算不得顶尖的拔群,但胜在身段养得极为丰腴姣好,该有肉的地方无一处不软糯。
且性子憨厚本分,是个极好拿捏的。
王氏暗自盘算着,晏儿如今都及冠了,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通房丫鬟都没有。
冯晋那些粗手大脚的小子,跑腿办事尚可,照顾起居到底不够精细。
今夜晏儿歇在老宅,恰是个好机会。
若是晏儿瞧中了这丫头,收进房里做个侍妾也不是不行。
只是自己这儿子从小便主意极大,凡事都有自己的定夺,心思深得连她这个做娘的都看不透。
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这丫头自己的造化了。
“翠珠啊。”王氏放下手中的木梳,拍了拍她的手背,“侯爷今日宿在府里,夜里恐无人贴身伺候。”
“你今夜便去侯爷院里,好生伺候侯爷沐浴宽衣。切记,要伺候得尽心些。”
翠珠脸颊登时飞上一抹红晕,心下明白了几分,低低屈膝应了一声:“是,奴婢遵命。”
夜色幽微,裴修晏的院落静谧无声。
他方踏入内室,挑开净房的珠帘,便见一个穿着水红绣花比甲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立在氤氲的水汽中。
见他入内,翠珠红着脸,借着胆气上前半步,声音娇柔:“侯爷,奴婢伺候您宽衣沐浴……”
言罢,那只涂了蔻丹的纤指便大着胆子,探向他腰间那条蹀躞带。
裴修晏眉头嫌恶地一蹙,身躯后撤半寸,错开了她的触碰。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似深潭的冷水,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淡漠与疏离。
“退下。”
寥寥两字,声线极寒,冻得翠珠打了个寒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侯爷……是、是夫人体恤侯爷,特命奴婢来伺候的……”
翠珠结结巴巴地搬出王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裴修晏面容岿然不动,眼底尽是冷然:“不必。此等粗活,冯晋自会料理。你回母亲那处去。”
言罢,他懒得再多看一眼,冷声向外唤道:“冯晋。”
冯晋闻声,立时推门而入,见此阵仗吓了一跳,忙低头退至一旁。
翠珠眼底迅速蓄了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急叩头:“侯爷息怒!夫人既然已经把奴婢拨给了侯爷,奴婢若是就这般被赶回去,便是不中用的废人,再无颜留在夫人身边伺候了!”
“求侯爷开恩收下奴婢,哪怕让奴婢做个粗使的下人也好!”
裴修晏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地上涕泗横流的女人。
他深知母亲的做派,若今日把人强退回去,明日免不了又是一番嘘寒问暖的试探与说教,平白惹人厌烦。
他素来极度排斥不相干的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地,更不愿在此等微末小事上多费唇舌。
左右不过是不想拂了母亲的面子罢了。
“罢了。”他拇指转动了一下玉扳指,转头对冯晋吩咐道,“既是母亲赏的,明日便带回侯府去。安置在外院做个洒扫的差事,不许踏入内院半步。”
翠珠纵然没能近得了身,但好歹算是被收下了,逃过了一劫,心有余悸地连连磕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恩典!”
额头抵着青砖,她低垂的眼底却飞快掠过掩不住的暗喜。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只要能名正言顺地跟着侯爷进了那座府邸,便是成功迈出了最要紧的第一步。
外院洒扫又如何?
她暗自咬唇,对自己的样貌与身段颇有几分自矜。
连夫人都夸她是个有福相的,侯爷如今瞧着难以接近,可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儿郎。
来日方长,凭着自己的好颜色与伏低做小的水磨工夫,她就不信,这世上当真有捂不热的冰山。
“带出去。”裴修晏已然敛下眼眸,不耐之色溢于言表。
冯晋赶忙上前,将千恩万谢的翠珠领了出去,顺手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