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日,天光破晓尤早。
  温眠棠被鸡鸣声唤醒。
  昨夜睡得沉,未曾梦魇,醒来却浑身透着酸乏。
  灶上煨着隔夜的薏米粥。
  她盛了一小碗,置于窗棂下静候放凉。
  转身去收院里那件晾干的靛蓝夏衫。
  晨露未干,布料贴着掌心泛起凉意。
  方将衣衫搭于臂弯,院门外便传来跫音。
  “少夫人可起身了?夫人请您过去叙话。”
  温眠棠将衣裳搁在条凳上,理了理鬓边碎发,推开院门。
  赵妈妈站在廊檐下,脸上难得堆出几分和气。
  “老夫人今晨刚得了信。”赵妈妈侧身让出路,少爷特意托人传话回府,说是新都侯府后日要在城外别苑办一场雅集,邀御史台参办漕运案的同僚及家眷过府坐坐。”
  “少爷再三叮嘱了,让少夫人务必同去,要穿得齐整些。”
  温眠棠跨出门槛的步子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语气宁和:“知道了。劳赵妈妈回禀婆母,我这便去梳洗,片刻后就去正院请安。”
  挑帘步入正院,李氏的屋内自是比那西厢亮堂得多。
  漏窗下的酸枝木翘头案上,赫然供着一匹月白打底、泛着冰蓝暗纹的轻罗。
  李氏坐在太师椅上,见温眠棠进来,视线先是自她那件杏色夏衫上掠过,眉头登时深拧,随即下巴微抬:“坐罢。”
  温眠棠在下首的绣墩上敛裾落座。
  “子煜的差事办得好,得了上头青眼,这是咱们沈家祖坟冒青烟的福气。”李氏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难掩得意。
  “侯府办宴,请的是参案官员的家眷。咱们沈家虽门第不高,可子煜到底是主办。你此番前去,代表的便是咱们沈家的脸面。”
  温眠棠温顺低眉,声音如细流:“儿媳明白。只是儿媳平日素净惯了,箱笼里也挑不出一件压得住阵脚的夏衫。若赴侯府雅集,怕是会堕了沈家的颜面,惹人笑话夫君。”
  李氏闻言,面色骤然一沉,将手畔的茶盏重重搁在花几上。
  “你这话说得,倒是怨我苛待了你不成?”李氏冷笑一声。
  “子煜在外头栉风沐雨拼前程,咱们内宅本该替他开源节流。你不知体谅夫君不易,倒先攀比起穿戴来了?”
  温眠棠只抬起那双澄澈的眸子,静静看着李氏:“母亲息怒。儿媳原是不在意这些外在皮囊的。”
  “只是赵妈妈方才特意传了夫君的嘱咐,交代要穿得齐整些。儿媳丢脸事小,若让大司马误以为夫君连内宅都无力周全,失了体统,岂不辜负了夫君的心血?”
  李氏冷眼端详了温眠棠半晌,终是咬了牙。
  她指着条案上那匹料子:“罢了,就知你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这匹冰蓝轻罗,是前年买的好料子,我一直没舍得动。”
  “你叫赵妈妈今日送去城南的成衣铺子,多添些银钱,加急赶着明晚前做好。”
  “领口裁高些,袖子做宽些,莫要露了轻狂相。”
  温眠棠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定谨言慎行,不负夫君与母亲的期许。”
  李氏摆了摆手,看着她那副温婉模样便觉心烦:“行了,回去备着吧。出门在外,少说话多规矩,别给子煜惹祸。”
  “是。”
  有银钱铺路,裁缝的动作极快,第二日傍晚,新衣便送回了西厢。
  晚翠拆开油纸包时,惊得低呼出声,眼睛瞪得滚圆。
  那匹冰蓝轻罗,被裁作了一袭交领齐腰襦裙。
  裁缝依着李氏的苛求,将领口做得比寻常样式高出寸许。
  然腰身却收得极紧,裙摆层层叠叠垂落。
  料子极薄,在暮色里透出一股幽凉的仙气。
  温眠棠将衣衫抖开,立于镜前轻试。
  铜镜之中的女子身量纤柔,那不盈一握的楚腰被轻薄的罗裙一裹,愈发显得峰峦盈盈。
  好端端一件端庄规矩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反倒添了几分欲盖弥彰。
  她蹙了蹙眉尖,指腹勾住高高的领口向上扯了扯,却终是无奈地松了手。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
  院子里的海棠花影映在窗纸上,一丛丛黑黢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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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集这日,天清气朗。
  温眠棠深知自己容色过盛,刻意未簪任何冗杂的珠翠,只挽了个极为清雅素淡的垂鬟分肖髻。
  她在镜前站了片刻,转身出门。
  马车摇晃着穿过大半个京城,径直往城外半山腰行去。
  温眠棠靠着车壁,指腹下意识地碾磨着腰间的系带结,心底总有些莫名发憷。
  听松园依山而建。
  门外早早便泊了数辆马车,其中几辆青帷油壁的,一眼便知是高门显贵的座驾。
  温眠棠方踩着脚凳下车,便见旁侧的华盖马车上,正款款走下一名女子。
  穿藕荷色襦裙,云鬓高挽。
  头面簪着一支赤金凤尾步摇,坠下的流苏在颊边轻轻打转。
  那人转过脸来,温眠棠的步子微微一顿。
  阮书意见了她,眼波流转,唇角漾开温和的弧度。
  “沈夫人,来得这般早。”
  温眠棠垂眸福身:“阮小姐安好。”
  阮书意上前两步,视线先是停在那被刻意裁高的冰蓝领口上,最后才落回她那张清艳绝伦的面上。
  “这身衣裳当真极好。冰蓝色衬你,水润幽凉的。”
  阮书意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掠过她手背。
  “走吧,我带你进去。”
  温眠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厚重的园门。
  园中松涛阵阵。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上,日影顺着细密的松针漏下来。
  阮书意走在前头,步履从容。
  听松园乃是大司马少时潜心读书之所,平日里极少用来宴客。”
  阮书意侧过脸,“今日能踏入此地的,皆是有缘人。”
  温眠棠只微微颔首,恪守着沉默。
  女眷们被一路引至后苑的水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高悬着湘妃竹帘。
  帘外是半亩方塘,荷叶田田,正泛着初夏的嫩绿。
  榭中已三三两两坐了七八位官眷,见阮书意入内,皆起身笑脸相迎、寒暄奉承。
  阮书意一一颔首应了,却在行至末座时停了步子。
  她转身,自然而然地拉过温眠棠的手腕。
  “沈夫人,便坐我身侧罢。”声音抛得不远不近,“宫宴那回匆匆一见,今日正好叙叙话。”
  温眠棠被她拉着,在末座旁安置下来。
  阮书意的手搭在她腕间。
  “阮小姐太客气了。”温眠棠敛眸,将手腕自她掌心不着痕迹地抽离。
  阮书意也不恼,顺势松开手,端起侍女方才斟好的蒙顶黄芽。
  然她的目光,却一寸寸刮过温眠棠的身段。
  自那截掩在交领下若隐若现的白腻颈项,一路落至她交叠于膝头、纤软如玉的指节上。
  这般柔弱无依的娇艳,莫说是男人,便是女子看了,亦会生出几分欲摧之折之的心思。
  “沈御史日夜忙于漕运大案,夫人独守空房,想必清闲得很。”
  阮书意呷了口清茶,笑意不达眼底。
  “这满园撩人的春色,若无知心人共赏,岂不寂寥?”
  温眠棠抬起脸。
  迎上她那幽深莫测的眸子,面色清透如初。
  “夫君尽忠职守,是沈家的本分。只要夫君能为大司马分忧,我在家中看看书、做做女红,便也感到心安,何来寂寥之说。”
  阮书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白瓷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
  “沈夫人当真是贤德。”
  她微微倾身,吐气如兰,声线却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
  “只可惜,世间之事,往往身不由己。”
  “沈夫人这般品貌,若是教有心人瞧见了,谁又忍心让这等绝色,永远委屈在那逼仄的深宅里呢?”
  温眠棠的脊背,在那层冰蓝轻罗之下,绷紧了。
  周围几道眼光扫过来。
  温眠棠能觉出那些目光的重量,一道道压在她身上。
  她抬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柔婉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