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值房的烛芯结了厚厚一层灰,沈子煜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眉。
他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
院中已有同僚在井台边汲水盥洗,铜盆磕碰青石,激起一片清脆响动。
李铎端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自对厢踱来,肩头撞了撞他:“子煜,你手头这桩漕运案,大司马是真真放在心尖上了。”
沈子煜以帕净手,侧眸看他。
“昨日侯府膳房送来的犒劳药膳你吃了吧?”
李铎压着嗓子,眉飞色舞:“昨日新都侯府拨下来的犒劳药膳,你可用了?”
“那乌骨鸡汤我尝了一口,乖乖,里头参芪下得极重,汤色浓郁,比起咱们台里这清汤寡水,直如琼浆玉液。”
沈子煜颔首,眼底浮起几分赤诚的感荷:“侯爷体恤,我等应当尽心办差来报。”
李铎虚点着他。
“你这人,就是太实心眼。侯爷赏你的是情面,你可得接住了。”
言罢,李铎便端着粥碗走了。
沈子煜默立阶前,凝视着院中那株苍翠的古槐。
沈子煜没再答话,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槐树上。
初夏时分,枝叶已蓊郁如盖,正如他将明的前程。
他忽而想起温眠棠。
那般纤弱的人儿,独守内帷,奉养严母,还要替他周旋于高门之间奔波领赏。
信里没细说,只写了一句平安妥当。
可她越是这般敛声息语,他便越觉亏欠。
升了迁,第一件事就是带她搬出去。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窄长的澄心堂纸上,墨迹半干。
他交代了案卷再有七八日便可封存,末尾特意叮嘱:
侯府若再赐药膳,务必领受。乃上峰垂恤,万不可推辞,更当替吾叩谢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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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温眠棠拿着那张窄纸条坐在窗下,看了很久。
关于那些猜测,她张不开口。
捉风捕影之事,一旦出口,便是覆水难收的滔天大祸。
况且沈子煜正在案子的紧要关头,她不能让他分心。
“少夫人。”赵妈妈在垂花门外扬声道,“新都侯府的门帖又到了,还是药膳恩赏,规矩依着上回。”
李氏在正房里听见了,隔窗吩咐。
“早些去,别让人家等。”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温眠棠转头看向正在廊下收拾针线笸箩的晚翠。
晚翠,今日你随我同去,寸步不可离。”
晚翠愣了一下,上回她在偏厅等得心焦,自然不愿再让自家夫人单枪匹马。
立刻点头:“好,奴婢便是寸步也不离开姑娘。”
新都侯府,角门半掩。
秦妈妈早早侯在门内,见青帷马车停稳,便恭敬迎上:“沈夫人,又劳您亲至。”
她目光轻巧地一扫温眠棠身侧的晚翠,不露声色道:“夫人请随老奴入内,至于这小丫头,便还是按规矩去偏厅用茶吧。”
温眠棠站在原地没动,手掌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秦妈妈,我这几日夜里贪凉,染了些风寒,身上虚乏无力得很。”
她柳眉微颦,做出几分娇弱难支的模样。
“这药膳食盒沉甸甸的,我怕是一会儿提不动,若是在侯府内院失了仪态砸了东西,可就是大罪过了。今日,必须得让晚翠跟着伺候。”
秦妈妈脸上的笑容滞了滞,语带软钉:“夫人见谅。侯府自有侯府的森严,外府下人是断不能在内院走动的。夫人若是提不动,老奴自会指派府里的丫鬟代劳……”
“原来如此。”温眠棠不待她讲完,忽而清泠泠截断了话头。
她略一欠身,竟毫不迟疑地往后退去。
“既然侯府门第森严,臣妇断不敢让妈妈乱了规矩、左右为难。”
“这药膳,臣妇今日便不领了。回府后,自会向夫君言明原委,请他亲自向大司马告罪。”
“晚翠,扶我上车。”
说罢,她当真转过身,作势要往马车上走。
“哎!沈夫人留步!”
秦妈妈这下慌了神。
主子费了这般周折,不就是为了能见这沈夫人一面?
若是今日连门都没进就把人逼走了,大司马怪罪下来,她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夫人这是说哪里话,既然夫人身子不适,规矩也是死的,人是活的。”
秦妈妈三步并作两步拦在车辕前,罕见地堆出和蔼的笑。
“不过是带个体己丫鬟进去提个物件,算不得破例。夫人,快快请进罢。”
温眠棠这才转回身,背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她赌赢了。
若非别有所图,堂堂大司马府的管事,怎会对区区七品言官的内眷如此妥协?
这一回的路径迥异于前。
秦妈妈并未将她往偏殿领,而是拐进了一间靠近膳房的小花厅。
红木食盒搁在方桌正中,秦妈妈上前一一揭开盖子:“乌骨鸡炖山药,参芪蒸蛋。”
“方子和上回一样,都是温补气血的,夫人带回去热一热便好。”
温眠棠见这次并未见到那个可怕的身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连声向秦妈妈道了谢。
晚翠手脚麻利地抱起食盒,主仆二人急急告辞。
绕过第二道抄手游廊,左侧的月洞门半敞。
温眠棠余光微掠。
庭院深处有一棵石榴树,繁花浓荫间,立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赫然是裴修晏。
他未着朱紫,只穿了一袭鸦青色苏绣暗纹直裰,身形玉立。
隔着交错的花枝,正微微偏首聆听朝臣陈词。
微风拂过,落花沾衣,他唇角噙着极温润的浅笑。
周到、谦和,如圭如璋。
正如那日在客室中对她嘘寒问暖时,一般无二。
温眠棠心头重重一跳,慌乱地收回视线,足下步履更急。
他对旁人亦是如此。
定是自己心思多疑,草木皆兵了。
而在她落荒而逃的刹那,花影后的裴修晏,其实早就顿住了话音。
冯晋方才已来回禀过,她在角门处是如何虚与委蛇、以退为进地逼迫秦妈妈就范的。
看似柔弱可欺,竟也藏着尖锐的小刺。
裴修晏微不可察地捻了捻指腹,指尖似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温软。
他唇角的笑意不减反增,愈发幽邃莫测。
“前头的姐姐,稍待!”
清脆的呼唤伴随着环珮叮当,一名着鹅黄软罗裙的少女自廊下轻快跑来。
那眉眼飞扬,明艳不可方物,竟与裴修晏有三分神似。
“你便是来领药膳的官眷吧?”
裴清和微微喘着气,眸光纯澈,好奇地打量着温眠棠鬓边那朵由碎锦铜丝缠就的绒花。
“姐姐这头花真真别致,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温眠棠微怔:“回姑娘,不过是闲暇时自己胡乱缠的。”
“竟是姐姐亲手做的?这般巧思!”
裴清和一击掌,满眼雀跃。
“我女红最是拙劣,绣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
“姐姐下回若再来,教教我可好?我叫裴清和。”
晚翠见状,心急如焚,压抑着嗓音催促:“姑娘,天色不早了。”
裴清和见她要走,嘟了嘟朱唇,不由分说地从袖中拽出一个针脚歪斜的荷包。
硬塞入温眠棠掌心:“这里头是厨房刚熬的松子糖,甜津津的,姐姐拿着吃!”
未及温眠棠推拒,少女已经一溜烟地跑回了侧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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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
窗棂半掩,阮书意靠在椅背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笔洗。
秋桃自外间快步入内,面容紧绷,压低声线禀道:“小姐,奴婢花重金撬开了新都侯府角门粗使婆子的嘴,事情打探分明了。”
“讲。”阮书意眼睑微阖,未动分毫。
“侯府此次恩赏药膳,除却沈家,余下五家官眷,皆是管事嬷嬷在角门外的倒座房统一分发。”
“莫说内院,便是连二门的槛都未让迈进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