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宁的脸“唰”地白了。
这句话戳的是她至今未定亲事的痛处。
在座的人都知道,温家给她议了好几门亲事。
她嫌人家门第低不肯点头,可高门大户也看不上温家七品官的门楣。
“你——”
“姐姐。”温眠棠打断她,语调重新柔了下来。
“姨娘是长辈,也是你的庶母。当着长辈的面出言不逊,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嫡女不知礼数。”
她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像是在润喉,也像是给对方一个消化的空当。
“姐姐往后要议亲,名声最要紧。”
“妹妹是为你好,你别怪我直。”
温婉宁的嘴唇抖了抖,她张嘴想反驳,可在这满屋精致陈设和温眠棠那双平静的眼底,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佑淑在旁把这一来一回听得明白,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转了一圈。
她素来维护嫡庶之别,往常这种场面她定要出声压一压温眠棠的气焰,可今日不同了。
这宅子是御赐的,这陈设是工部的,这座上的人是五品命妇,而自家嫡女连亲事都还悬着。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这一节揭了过去。
刘姨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蜷了蜷,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王佑淑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愁绪来:“棠丫头,你父亲近来身子不大好,入夏后便咳个不停,请了几回大夫都说要静养。”
她叹了口气,语调里添了感慨:“家里这一年的开销又见涨,你弟弟还在书院里读书,束脩笔墨样要钱。”
“母亲也不是来跟你诉苦,只是想着你如今安顿好了,若手头方便些……”
温眠棠将这番话听完了,面上关切之色做得周全:“父亲病了?严重么?可曾请太医看过?”
“太医哪里请得动。”王佑淑摆手,“不过是老毛病罢了,将养着便好。”
温眠棠点了点头,双手拢在膝上,姿态恭顺中带着一些为难:“父亲若有需要,做女儿的自当尽孝。”
“只是夫君初迁新居,处都要安置,手头实在是紧。”
“等过些时日安顿好了,我再想法子。”
王佑淑端着茶的手顿了顿,目光在温眠棠脸上打了个转。
“你也别推太远。”
王佑淑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语气忽然带了几分试探。
“你如今是五品命妇了,往来的都是京中贵眷。”
“母亲倒不是要你破费,只是你姐姐年纪不小了,亲事还没着落。”
“你若能在那些夫人跟前替她递个话,也算是姐妹间互相扶持。”
温眠棠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才是今日来的正题。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
“只是我搬过来不过半月,与那些官眷还不熟络,贸然开口替人做媒,叫人觉得我轻浮不稳重,反倒坏了姐姐的名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为王佑淑着想:“再者说,夫君根基未稳,我在外头替旁人牵线搭桥的事传到御史台去,旁人要说沈家仗着升了官就替人攀关系。”
“母亲,您想想,这对姐姐是好事么?”
王佑淑的面色变了变。
温眠棠继续道:
“等过个一年半载,夫君站稳了脚跟,我在官眷圈里也有了来往。”
“到时候替姐姐留心一门好亲事,才是正经章程。母亲说是不是?”
王佑淑就算心有不甘,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嘴唇抿了抿,终究只说了句:“那便不催你。”
起身说要去院中看桂树,温婉宁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母女二人。
刘姨娘起身走到温眠棠身旁坐下。
温眠棠偏头靠近了些,低声唤了句:“娘。”
刘姨娘应了一声。
她压低声音道:“你在沈家可还好?当初嫁妆薄,我一直担心那位李夫人拿这个做文章。”
温眠棠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如今搬出来了,她再怎么拿捏也隔着一条街呢。娘别替我担心,我应付得来。”
刘姨娘点了点头,只是安静地坐在女儿身边,握着那只温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压着嗓子凑近了些:“大夫人近来张罗着给你姐姐议亲,相中了几家,可她一个都瞧不上,嫌人家门第低。”
“后来听说你们沈家攀上了大司马,大夫人动了心思。”
“她今日来,八成是想借你的关系替婉宁搭线,你心里有个数。”
温眠棠闻言,眉心微动了动,随即神色如常,拇指轻轻摩挲着刘姨娘的手背:“我知道了,娘放心,她搭不上的。”
刘姨娘看着女儿那双平静笃定的眼,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她张嘴还想叮嘱什么,游廊那头传来温婉宁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刘姨娘不紧不慢地松了手,端起桌上的茶,安然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温眠棠看在眼里,姨娘到底不似从前那般草木皆兵了。
送客时,王佑淑拉着温眠棠的手又说了几句体面话,温眠棠一一应下,将人送到门口。
刘姨娘最后上车,经过温眠棠身边时顿了顿脚步,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指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眠棠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直到轮声消融在巷尾,才收回目光。
晚翠从影壁后头探出来:“姑娘?”
“没事。”温眠棠直起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把花厅收了。”
她一个人坐到后院桂树下的石凳上,头顶的枝叶层叠叠遮了满眼浓绿,日光一丝也漏不下来。
搬了新宅,麻烦非但没少,倒像是引着各路人循着味都找上门来了。
傍晚时分,沈子煜散值归来。
温眠棠把温家来访的事拣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说了,只道是来看新宅贺乔迁。
沈子煜听到温婉宁那番话时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你姐这张嘴,向来没个轻重,你别理她。”
温眠棠点了点头,替他添了半碗汤。
沈子煜喝了两口便搁下碗筷,身子往前探过来:“棠棠,今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大司马在衙门当众勉励我,说我年轻有为,前程远大。”
“还暗示月底有一桩要紧差事,若办得好,往后不可限量。”
他握住温眠棠的手,掌心滚烫:“只要再往上走一步,便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温眠棠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夫君好办差便是。”
沈子煜又放下筷子,正色道:“对了,新宅修缮全仗侯府出力,如今安顿妥当了,于情于理都该登门拜谢。”
“我打算备一份重礼,三日后带你同去侯府磕头。”
温眠棠正往他碗里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片藕断了丝从筷尖滑回盘中。
“夫君一人去便好。”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妾身一个内宅妇人,去了反倒不便。”
“这话说的。”沈子煜不以为然地摆手,“大司马为人和善,礼贤下士是出了名的。”
“上回宫宴你泼了酒人家都不计较,足见其胸襟。”
“若只我一人去,反显得我们沈家失了礼数。”
温眠棠垂着眼没有做声。
“就这么定了。”沈子煜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眠棠终于抬起眼来看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