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几个字时的语气很轻,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重量,却把她整颗心都压了下去。
  "沈夫人知不知晓自己,有些招人。"
  温眠棠的脸腾地烧起来。
  "大司马怎能说出这种话!"她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句话挤出来的,感觉既惊又怒,又带有一种说不清来处的慌乱。
  “您方才还言之凿凿,说臣妇自作多情,说臣妇这等身份入不得您的眼!”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裴修晏并未因她的指责而动怒。
  他只是看着她,视线在她那张被水汽氤氲得红润饱满的唇上流连了片刻,这才缓缓上移,对上她带泪的眼眸。
  "有些话,"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收了一收,“说的是一桩事,做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便是权柄之上的真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松开了她,退后半步。
  “我要的极简单,只要你陪我一次。”
  裴修晏转过身,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清朗从容。
  "一次,便算结了。"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裁好的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将那张纸折好,抬手放到案角。
  "城郊落霞山下,有一处私宅。地址在这里。"他看着那张折好的纸,没有再看她,"我给你一日时间想清楚。若是想通了,便自己来。"
  他重新低下头,提笔蘸墨,像是整场谈话已经结束。
  "若是不来。"
  他的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墨汁刮去。
  “便权当今夜,你我什么都不曾谈过。沈御史的死活,也与本侯再无半点干系。”
  温眠棠站在原地,心跳慌乱。
  她盯着案角那张折好的素纸看了片刻,最终伸手将它拿起来,攥进了袖中。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雨倾盆。
  廊下不知何时已经撑起了一把大伞,秦妈妈提着灯笼候在檐下,见她出来便无声地迎上来。
  温眠棠接过自己那把伞,跟在秦妈妈身后走进雨幕。
  书房里。
  门合上之后,裴修晏手中的笔停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
  是方才扣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他的拇指在自己的指腹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将手收回来搁在案上,五指虚虚曲起。
  急什么呢。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自己过来。
  ******
  温眠棠回到崇仁坊沈宅时,夜雨仍未歇尽,只是从倾盆转作了淅沥。
  晚翠在门房里等了大半夜,听到马车轱辘声便提着灯笼迎了出来。
  "姑娘!您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快进去换衣裳。"
  她借着晚翠的力道踩在青石阶上,轻声安抚:“无碍的,雨不大。”
  回到内室,晚翠赶紧绞了热帕子,替她一点点擦拭着湿透的头发。
  忍了又忍,小丫鬟还是红着眼眶探问:
  “夫人……侯府那边,大司马怎么说?可愿替咱们公子在御前分说分说?”
  “大司马说,”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这桩案子虽有些麻烦,但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需得等一等合适的时机,让夫君安心候查便是。”
  晚翠紧绷的双肩瞬时松懈下来,双手合十连连感谢:
  “谢天谢地!大司马不愧是当朝的青天,清正仁厚,有他这句话,姑爷定能化险为夷!”
  温眠棠没有应声,只是由着晚翠替她将湿发梳理妥当。
  晚翠端着铜盆退下,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的雨水顺着海棠叶子往下滴,砸在台阶上,一声接着一声。
  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什么清正仁厚的青天。
  ******
  清晨的微光将崇仁坊沈宅的窗纸照得半亮。
  温眠棠坐在镜台前。
  一夜未眠,她的眼眸却依旧明净。
  哪怕是静静坐在那里,眉宇间凝着的轻愁也透出一段楚楚动人的韵致。
  “姑娘。”晚翠拿着玉梳替她通着长发,动作轻柔。
  “奴婢昨夜给姑爷的醒酒汤里,多加了些安神用的酸枣仁,姑爷睡得沉,没察觉您淋着雨回来。”
  温眠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用上粉了,点些口脂便是。”
  正说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沈子煜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起了皱的便服。
  “棠棠,你醒了。”沈子煜走到她身边。
  他手里攥着几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宣纸,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
  温眠棠站起身:“这是什么?”
  “陈情请罪的折子。”沈子煜嗓音沙哑,“李铎昨日派人递了暗话,安王那边已经疏通了大理寺,要把构陷皇亲的死罪彻底钉死在我头上。”
  “再等下去,不出三日,皇城司的拿人公文就要到咱们家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捂住脸:“同僚避我如蛇蝎,我不能坐以待毙,这折子,我打算递到大司马府上去。”
  温眠棠心口一紧:“你要去求大司马?”
  “除了他,满朝文武还有谁能从安王手里保下我?”
  沈子煜猛然抬起头。
  “这案子是他交办的。我这份请罪折子里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牵连侯府半分。”
  他越说越快,似在极力说服自己:“我去侯府门前跪着,求他看在昔日的知遇之恩上,替我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转圜的话。”
  “只要能留住这条命……”
  温眠棠看着他。
  他看清了官场的冷酷,看清了自己只是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但他还在指望那个真凶来救他。
  “夫君。”温眠棠轻轻唤他。
  藏在袖中的手指半攥着昨夜那张写了落霞山地址的素纸。
  “如果……大司马根本不在乎你的请罪折子呢?”
  沈子煜一愣。
  “如果救你的代价,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重。”
  温眠棠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需要我们沈家付出最珍贵的东西,甚至是让你遭受这世上最大的屈辱……你还坚持要去求他吗?”
  沈子煜僵在原地。
  半晌,他扯出一个惨笑,颓然靠在椅背上。
  “棠棠,事到如今,咱们沈家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摊开双手,“无非是倾尽家财去打点,无非是我沈子煜折断这身文人风骨。”
  他伸手握住温眠棠的手:“只要能保住全家的性命,保住你和母亲不被牵连。莫说是让我颜面扫地,便是让我给他提鞋倒夜香,我也认了。”
  温眠棠看着他因绝望而泛着水光的眼睛,闭上眼。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他永远想不到。
  在他传统文人的思维里,最大的代价不过是前途、金钱和尊严。
  “你去歇着吧,夫君。”温眠棠转过身,声音平静如水,“不用写请罪折子了,也不用去侯府跪着。会有办法的。”
  沈子煜只当她是在强撑着安慰自己,叹了口气,抓起那几张纸,步履踉跄地朝书房走去。
  然而,裴修晏给的期限,甚至没能撑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