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潇潇风雨,至五更天方堪堪停歇。
  温眠棠回来没有再睡。
  “姑娘……”
  外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试探。
  晚翠披着外衣,轻手轻脚地挑开幔帐,昏暗的光线里,她一眼便瞧见了自家姑娘的单薄身影,心头一酸。
  “姑娘,您夤夜未眠么?”
  晚翠趋步至榻前,语调里染了几分轻颤。
  “昨夜您冒着雨回温宅,老爷与夫人可曾说下什么?他们……可愿施以援手?”
  温眠棠缓慢地抬起头,她看着晚翠焦急的脸,干涩的喉咙动了动。
  “父亲去求了大司马。”
  “事情会有转机的。夫君……很快就能回来了。”
  晚翠闻言,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上刚欲浮现喜色,目光却堪堪落在了温眠棠微敞的交领处。
  那交领的襦裙换得匆忙,现在稍微松散了些,露出了半截雪白的脖颈。
  而在那颈侧靠下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枚深紫泛红的痕迹。
  晚翠的呼吸骤然一滞。
  温老爷那等趋炎附势之辈,连沈家落难都避之不及,怎会夤夜去侯府叩门求见大司马?
  “晚翠?”温眠棠见她僵立原地久久无言,轻唤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拢了拢微敞的衣领。
  这欲盖弥彰的一拢,彻底坐实了晚翠心底的惊骇与猜测。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胡乱地点着头,嗓音已带哽咽:“有转机就好……有转机就好。”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熬些清粥,姑娘好歹吃两口,才有力气等姑爷回来。”
  说罢,她匆匆转过身,逃也似地出了内室。
  温眠棠静静凝视着微微晃动的门帘,长睫颓然垂落。
  她知晓晚翠心思细腻,大抵已猜透了其中关窍。
  但此时,她周身酸软疲乏,已连半分遮掩的力气都生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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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中天时,崇仁坊外传来了一阵马车轱辘声。
  管家老周往正院跑,急唤道:“夫人!夫人!姑爷回来了!是皇城司的马车亲自将姑爷送回来了!”
  温眠棠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霍然起身便往外走。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双腿间的酸软让她在跨出门槛时险些踉跄跌跪于地。
  幸得晚翠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
  主仆二人刚迎到穿堂,便见照壁后转出一个人影。
  那当真是沈子煜么?
  不过短短一日一夜的磋磨,他整个人宛如被抽干了精魂。
  唇色发白干裂,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身上依旧穿着昨日被抓走时那件皱巴巴的便服。
  衣摆上沾满了诏狱阴暗潮湿的烂泥。
  看到温眠棠的那一瞬,沈子煜死灰般的眼底迸发出一阵狂喜的光。
  “棠棠……”
  他几近跌撞地扑上前来,长臂一展,一把将温眠棠死死拥入怀中。
  “棠棠!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沈子煜嗓音嘶哑难辨,双手紧紧箍着她的后背。
  被他紧拥入怀的那一刹,温眠棠的身子本能地僵作一团。
  他抱得太紧了。
  生生压迫了她腰腹上那些被人留下的指痕。
  酸痛感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曾以为大司马裴修晏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甚至在被他逼入绝境时,她还隐隐想着,用自己这具身体去换,是亵渎了神明。
  可到了那张榻上,她才终于看清了神佛面具下的贪婪。
  那人根本不知何为怜香惜玉,手下全无半分轻重可言。
  温眠棠被沈子煜勒得喘不过气来,面容愈发惨白。
  双手虚虚地悬在沈子煜的背后,半晌,才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
  “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
  晚翠在一旁瞧见自家姑娘隐忍痛楚的神色,心如刀绞,忙上前温言劝道:“姑爷,您身上尚有寒气,这风口里仔细受凉。”
  “周叔已遣人快马去旧宅给老夫人递信儿了。奴婢也备下了热水,您且先进净室洗去这一身晦气罢。”
  沈子煜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温眠棠,由着周叔扶着,缓缓步入东厢的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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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沈子煜洗净了身上的污泥血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杭绸直裰,落座于前厅的太师椅中。
  他虽洗去了外在的狼狈,可眉眼间沉淀的惊惧与疲累,却非片刻能消。
  恰逢李氏得了信儿,在赵妈妈的陪同下,自旧宅匆匆赶来。
  方跨过门槛,瞧见全须全尾端坐厅中的儿子,李氏“哎哟”一声便哭嚎出声,扑上前去心肝肉地顿足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算是活着出来了!你要是折在那诏狱里,教为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为娘可怎么活啊!”
  李氏哭得涕泪横流。
  赵妈妈亦在一旁拿帕子掖着眼角,顺势附和:“阿弥陀佛,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能安然落下了。”
  温眠棠静默立于一侧,端然上前,递上一方月白丝帕:“母亲,夫君逢凶化吉、平安归家乃是大喜,您且宽心。
  李氏劈手夺过那方丝帕,猛地转过头,一双倒三角眼狠狠剜向温眠棠。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李氏咬牙切齿。
  阴阳怪气地骂道:“我早寻人合过八字,你便是个妨夫的扫把星命数!”
  “自从煜儿娶了你,咱们沈家就没安生过。若不是你拦着煜儿不让他去求大司马,他怎会被皇城司的人拖走?”
  “你这毒妇,莫不是盼着他死了,你好卷了家私改嫁去!”
  “母亲!”沈子煜眉头紧皱,虚弱地出声喝止。
  “这关棠棠什么事?昨日是皇城司直接来拿人,谁拦得住?”
  “棠棠为了救我,昨夜甚至冒雨回了温家求岳父……”
  “她那七品芝麻官的爹,趋炎附势,能顶个什么用处!”李氏冷嗤一声,不屑地打断。
  沈子煜深知母亲素来偏颇,不欲多做口舌之争。
  他端起案上的温茶,连饮了两盏,干涸皲裂的喉咙才得了几丝润泽。
  神智渐趋清明后,他眉宇间的褶皱却愈发深重了。
  “棠棠。”沈子煜抬起头,满眼皆是困惑与后怕。
  “我昨日午时被押入诏狱,在里面被吊了半宿。那些暗卫虽没对我动大刑,但话里话外都在套我结党营私的口供。”
  “我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生怕被扣上个通夜定罪的帽子,在死状上画押……”
  “孰料今晨天尚未亮,皇城司的镇抚使竟亲自下得狱来,除我枷锁,道是案情已明,纯属误会一场。”
  他越说越觉不可思议,双手紧紧攥着茶盏边缘:“不过区区大半天的时间,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从皇城司和安王的手里,把一个钦定的重犯就这么捞出来?”
  正厅之内,霎时寂静无声。
  李氏也竖起了耳朵,狐疑地看着。
  温眠棠纤长的鸦睫缓缓垂落,视线虚虚地凝在那茶盏上的暗纹上。
  面上却平平静静地吐出了四个字:
  “是大司马。”
  沈子煜端着茶盏的手,陡然悬停于半空。
  他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怔许久,方颤着手,将那杯茶盏缓缓搁回小几上。
  “朝中敢在这个时候,从皇城司的诏狱里直接提人,且能让安王咽下这口气的……”
  沈子煜闭上眼,喉结滑动了一瞬。
  “除了大司马,再无旁人了。”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语调中满载着深切的自愧:
  “昨日深陷囹圄时,我还险些因为一时绝望,生出大司马明哲保身、弃我于不顾的怨怼之心。”
  “如今想来,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司马这两日闭门谢客,定是在暗中替我搜罗证据,于御前极力斡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氏一听竟是大司马出手,登时双手合十,朝着新都侯府的方向连连作揖跪拜。
  “大司马真是咱们沈家的活菩萨啊!煜儿,你可得好好记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