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嘶哑而焦躁,可沈子煜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炎热。
他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将那纸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棠棠,你看。”
他终于抬起头,举着那份文书冲到温眠棠面前。
“是真的……棠棠,是真的!官复原职,即刻上任!”
沈子煜拉住温眠棠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
“我就知道大司马绝不会忘了我!他是惜才的,是体恤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清流的!朝中有大司马这般清正廉明的擎天之柱,安王那等结党营私的乱臣贼子,终究无法一手遮天!”
温眠棠任由他紧紧握着,指尖却在袖管的遮掩下,无意识地痉挛蜷缩了一下。
清正廉明。
擎天之柱。
这两个词从丈夫的嘴里吐出来,她站在这片刺目的阳光下,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微微垂下眼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屈辱喘息的模样。
温眠棠逼着自己扯动唇角。
“夫君,这可是大喜事。恭喜夫君……拨云见日。”
“不是我的喜事,是我们的喜事!”沈子煜急切地纠正她,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温眠棠的脸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你的功劳,棠棠。在诏狱里那几日,若不是想着你还在家中等我,若不是你冒着大雨四处为我奔走,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说到动情处,沈子煜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深吸了一口气,信誓旦旦地说道:“等我明日去御史台领了差事,第一件事,便是去备上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带你去一趟新都侯府,我们夫妻二人,要好好给大司马磕头谢恩!”
温眠棠又被吓一跳。
去侯府?
她微微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脸从沈子煜的掌心里抽离出来。
“……夫君说得是,总要当面谢过。”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借着整理他微乱衣襟的动作,掩饰着指尖的颤抖。
“只是大司马位高权重,日理万机,咱们这等微末小官,冒然登门,只怕会惊扰了大人。不如……等夫君在衙门里做出些政绩,再写一份谢恩的折子递上去,也显得更为稳妥。”
沈子煜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是棠棠你想得周到。大司马不喜逢迎,若我贸然带着内眷提着礼物上门,倒显得落了俗套,辜负了他提携清流的初衷。”
温眠棠这才稍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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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就在院子里的喧闹将歇未歇的当口,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晚翠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小跑着去开了门。
没过多久,晚翠便快步折了回来,神色瞧着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地看了温眠棠一眼:“姑娘……是老夫人来了。还……还带了个人。”
温眠棠心下一沉,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闻声起身的沈子煜一起走出了正厅。
刚转过穿堂,便见婆母李氏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李氏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酱紫色褙子,发髻抹了桂花油。
而在她的身后,还怯生生地跟着一个少女,正是沈子煜姑母家的女儿,沈莺。
与数月前相见时不同,此时的沈莺形容极其憔悴。
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梳着垂髫,低垂着头缩在李氏身后。
“母亲?”沈子煜走到近前,原本还带着喜色的脸庞顷刻间收敛,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李氏随即便将缩在身后的沈莺硬生生拽到了前头。
“儿啊,你可还记得你莺娘妹妹?”李氏捏着帕子,语气里满是悲戚。
“也是个命苦的。前些日子她爹娘带她回老家祭祖,谁成想半道上竟遇上了流寇!可怜她爹娘当场就没了命,只剩下她一个弱女子。如今她举目无亲,咱们沈家,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啊!”
沈莺被推到沈子煜面前,她缓缓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眼眸怯怯地望向沈子煜,声音又轻又细:“子煜表哥……莺娘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求表哥大发慈悲,给莺娘一口饭吃,莺娘愿意给表哥和嫂嫂做牛做马……”
说着,她的双膝一弯,就要往青石板上跪。
沈子煜被这阵仗唬得愣在当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伸手虚虚扶了一把。
眉头锁得更紧了:“母亲,莺娘遭此大难,儿子深表同情。只是……这崇仁坊的宅子是朝廷分的官舍,院子狭小,统共只有正房和两间厢房。母亲若是偶尔来住几日尚可,若是要长住……”
“狭小什么!”
李氏的面色骤然一变,拔高了嗓门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蛮横:“你如今都已经官复原职了,马上就是御史台的红人,难道还住不开一个孤苦无依的表妹?”
“你忍心看着你表姑母的血脉流落街头、被那些拍花子的拐去窑子里吗?你若是这般心狠,你爹在天之灵能安心吗?!”
沈子煜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是个极重清誉的人,最听不得的便是这些。
李氏见儿子神色松动,便放软了态度,上前一步凑近沈子煜说道:“娘这次搬过来,一来是为了帮你料理家务。”
“你媳妇到底年轻,又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前些日子你出事,她除了哭还能顶什么用?二来嘛……”
李氏的眼神越过沈子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上下扫过温眠棠平坦的小腹。
“莺娘这孩子懂事,手脚又勤快,也能留在跟前帮衬着。你媳妇身子骨弱,进门这一年多肚皮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绵延香火这等大事,总要有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在旁边提点着、帮衬着不是?”
帮衬二字,被李氏咬得极重,其中的龌龊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温眠棠静静地站在廊檐下,听着婆母这番指桑骂槐的言论,只冷眼看着这场戏码。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一直低头垂泪的沈莺。
那少女依旧低垂着头,看着的确可怜到了极点。
可温眠棠那双清透的眸子,却捕捉到了沈莺垂在身侧的那双手。
那双手虽有些粗糙,但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干净,甚至还透着常年用花汁浸泡出的淡粉色。
这哪里像一个一路逃荒回京的难民该有的手?
温眠棠心里冷笑一声。
只怕这沈莺根本不是什么遇了流寇,而是李氏趁着沈子煜入狱,温家不肯施救的这个由头,特意从乡下接来,准备用来恶心她的。
沈子煜虽是个迂腐的书生,但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温眠棠。
温眠棠迎上丈夫的眼睛。
她微微弯起唇角,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