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在妆台前坐下,伸手去拔发间的玉簪:“放在廊下了,他看见自会取。”
  晚翠凑到她身侧替她卸下另一只簪子,借着铜镜偷觑着自家姑娘的脸色,迟疑了一下才问:“姑娘……您都走到了门首,为何不推门进去?”
  “那位表小姐分明是没安好心,大半夜的,又在里头缠着姑爷作甚?”
  “她在给夫君研墨,还炖了百合汤。”温眠棠将卸下的簪环一一放入首饰匣中,面上瞧不出一丝不悦,“两个人聊得挺好的。”
  “那您更该进去啊!”
  晚翠急了,声音压低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您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她一个寄住的表妹,哪有深夜在男主人书房里赖着不走的道理!”
  “您这般忍让,岂不是凭白纵了她的胆子!”
  “我进去了又如何?”
  温眠棠打断她,“我若进去,子煜面上挂不住,继而会觉得我拈酸吃醋、小题大做。”
  “沈莺呢,她必定红着眼眶告退,明日去母亲面前哭诉一场,说我容不下她。然后母亲借题发挥,夫君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让我深明大义,多担待些。”
  “这出戏,我若是配合着演,除了折损我自己的颜面,捞不到半分好处。”
  晚翠攥着手中的木梳,眼眶微红:“可姑爷他也太寒您的心了……您为了他甚至……,他却同那表小姐这般不知避嫌……”
  温眠棠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衣柜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平整的衣料。
  “他爱红袖添香,便让他去。他不来烦我,我倒乐得清静,多绣两幅帕子托你拿出去卖,也好多攒几两银子。”
  晚翠听着这番话,怔愣了半晌,终于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轻声叹道:“姑娘能想开便好,奴婢只怕您心里苦。”
  “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我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温眠棠走到床榻边,神色已恢复了素日的平和。
  “早些歇吧,过几日还要去裴府赴约。”
  九月初三清晨,秋雾未散,寒意更浓。
  温眠棠在衣柜前挑拣了许久,最终选了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绣兰草的秋日褙子。
  发间没有用金银繁复的首饰,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兰花簪,通身清雅至极。
  晚翠在一旁帮她整理衣带时,仍是不放心:“姑娘,今日当真不要奴婢跟着?那裴府高门大院的,万一……”
  “你留在家里,替我守着内院。若是婆母差人来问,就说裴老夫人下了帖子相邀,我去吃盏茶,申时前便回。”
  温眠棠将桌上备好的几盒精致茶点装入食盒,交由裴府派来的马车夫。
  “可是……那位大司马……”晚翠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把那个令人忌惮的名字说了出来。
  温眠棠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躲,是躲不掉的。”她的声音极轻,“裴老夫人既然正式下了帖子,我若称病不去,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不过是内宅女眷吃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没有去揣测裴修晏今日到底会不会在老宅,这种权倾朝野的男人,心思本就不是她能猜透的。
  马车在长街上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裴府侧门前停下。
  来迎接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婆子,见了温眠棠便笑着行礼:“沈夫人安好,咱们家小姐一早便催了三回了,说今日秋风凉,特意让人在暖阁里备了银丝炭,就等着您呢。”
  “有劳嬷嬷了,也替我多谢清和小姐的惦记。”温眠棠含笑还礼,随她穿过抄手游廊往内院走去。
  今日的路线与上次不同,那婆子领着她绕过了静谧的花园,直接往东北方向的寿安堂走去。
  廊下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垂首肃立的仆妇,个个衣着整洁,目不斜视。
  温眠棠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敛去眸底那丝极深的戒备。
  “祖母!温姐姐来啦!”
  还未踏入堂内,裴清和清脆的声音便传出,紧跟着,便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裴清和提着裙摆跑到门口,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幸而被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她也不恼,只笑嘻嘻地拉过温眠棠的手:“温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从卯时就开始数时辰了!”
  温眠棠被她拉着进了堂中,一抬眼,看见了正中紫檀木罗汉榻上,半倚着的那位老人。
  裴老夫人比她想象中清瘦些,银发用一支赤金累丝凤头簪妥帖地绾在脑后。
  面容虽有皱纹却不显老态,一双眼睛深邃锐利,目光落在温眠棠身上时微微一凝,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榻旁左侧的圈椅上,还端坐着一位身着紫酱色宝相花云锦褙子的中年贵妇。
  这贵妇面容与裴修晏有两三分神似,眉眼间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凌厉与傲慢,正是裴家如今的当家主母王氏。
  温眠棠松开裴清和的手,敛裙下拜:“妾身温氏,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承蒙老夫人垂爱相邀,妾身不胜惶恐。”
  “起来吧。”裴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威严,手中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清和整日念叨你,我这老婆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把我这皮猴孙女迷得神魂颠倒。”
  温眠棠依言起身,垂首立在堂中,脊背微直。
  裴老夫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眸底划过一瞬极深的探究。
  容色太盛。
  这是裴老夫人的第一个念头。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偏偏两颊还带着些未褪的婴儿肥,生生将那份过分妩媚的艳丽,冲淡成了清甜无害的模样。
  恰如一朵开在萧瑟秋霜里的海棠,娇艳欲滴,却又透着股浑然不觉的纯情。
  难怪。
  裴老夫人在心底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底凝起化不开的寒霜。
  前些日长公主的菊花宴上,她那向来冷心冷情、视万物如无物的长孙裴修晏,竟破天荒地当众为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眷出言解围。
  这等张扬维护之举,根本不是他平素那副滴水不漏的做派。
  她早已暗中派人将这温氏的底细和沈家的境况查了个底朝天。
  今日借着清和的由头把人叫来,就是想亲自掂量掂量,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她那如神佛般断情绝欲的孙儿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