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崇仁坊巷口停稳，温眠棠扶着晚翠的手下了车。
进了院门，她连外裳都未及换下，便径直走向东次间那张靠窗的绣案。
将太后宫中赐下的织料与金线一一取出铺开。
晚翠跟在后头，替她卸下发间的素银簪和耳坠。
心疼得直絮叨：“姑娘好歹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从宫里出来到现在，您可是连一口水都没沾过。”
“把灯拨亮些。”温眠棠温声吩咐着，指尖捻起一缕金线，迎着跃动的烛火细细端详其韧性与光泽。
口中低声自语，“成色倒还匀净，只是这批线偏细，盘暗纹时走针须得极慢，万万急不得。”
她将纹样图稿用镇纸压好，取出绣绷绷紧锦缎，从针匣中拣了一枚绣花针穿上金线。
她心里比谁都明镜，今日这番磋磨，皆是拜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司马所赐。
若非他行事不知敛避，惹了阮书意的眼，她一个小小御史之妻，何至于沦为长信宫里的靶子？
手腕微沉，温眠棠稳稳落下了今夜的第一针。
晚翠知晓姑娘的性子，便在一旁默默收拾起今日出门时换下的衣裳。
她时不时抬眼看一看绣案前那道纤细柔婉的背影，烛光将温眠棠的侧脸映得恬静而专注。
唯有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灰，方才泄露出一整日周旋于宫廷的疲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外响起了赵妈妈的脚步声。
“少夫人可曾歇下了？”赵妈妈端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盅银耳羹打起帘子进来。
满脸堆着笑意。
“老奴想着您今儿进宫赴宴怕是费了神，便让厨房熬了碗银耳羹。您趁热用些，也好养养神。”
温眠棠的视线未从绣绷上移开半分，只偏了偏头示意晚翠接过去。
嗓音温和如水：“有劳妈妈深秋寒夜里还跑这一趟，搁在桌上便好。”
赵妈妈将东西放下，却并未立即退下。
她凑近了几步，目光状似无意地往绣案上瞧了一眼，故作惊艳道：“哟，这是什么好料子？金灿灿的，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未见过这等稀罕物。”
“是太后娘娘恩赏的差事。”温眠棠手下穿针引线。
“令我替娘娘绣一方礼佛用的经袱，初三之前便要交还宫中。”
赵妈妈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心里暗自盘算：五日的功夫，要绣这等精细的御用之物，怕是要熬掉半条命。
她转了转眼珠，试探着又问：“少夫人独自赴这等贵人的宴席，不知可还顺遂？太后娘娘待您可还和善？”
“太后娘娘慈恩浩荡，自是极和善的。”温眠棠终于抬起眼帘，看了赵妈妈一瞬。
她唇角微弯，笑意温吞无害，“席间娘娘还特意垂询了咱们家子煜在淮南的差事，夸赞他办事得力。”
“娘娘体恤，叮嘱我不必挂心外头，只管在家安心等夫君归来便是。”
赵妈妈心头一梗，暗道太后那等深不可测的人物，这般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岂能当真？
但见温眠棠神色如常，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亦无得了夸赞的傲气，实在教人探不出半点虚实。
“那就好，那就好。”
赵妈妈干笑着客套了两句，知晓讨不出更多话来。
便福了福身。
“那少夫人切莫熬得太晚，老奴便先告退了。”
走到游廊拐角处，赵妈妈回头望了一眼。
东次间的窗纸上映着温眠棠安静低垂的侧影，纹丝不动，仿佛外头的天塌下来，也惊扰不了她分毫。
赵妈妈摇了摇头，心道这事儿倒也不急。
过几日去街上寻个代笔的摊子，给远在淮南的夫人去封信禀告一声便是。
赵妈妈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子里重归阒寂。
温眠棠放下针，轻轻活动了一番酸僵的指节。
她端起那碗尚余温热的银耳羹小口饮下，目光落在绣绷上已经初具雏形的一小段暗纹上。
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的进度。
“晚翠。”她轻唤了一声。
正在角落叠帕子的晚翠应声快步走来：“姑娘有何吩咐？”
温眠棠从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半旧的荷包，解开系绳，里头是五两碎银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川贝母。
她将东西推到晚翠手边：“明日一早，你走后巷那条老路，把这些送去给姨娘。”
“银子照旧交给院子里的周婆子，这川贝母也嘱咐她拿去药铺配着熬，务必盯着姨娘早晚各服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