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温眠棠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襦裙,坐于窗下的绣绷前。
她将新买的几缕金线与案上的蜀金线细细比对了一番成色,确认光泽无二,这才穿针引线,继续赶工。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赵妈妈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
“少夫人,老奴来问一声,这眼见着要掌灯了,晚膳的菜单可有什么想用的?”
温眠棠头也未抬,纤指翻飞,语调平淡:
“就我一人用膳,随便备两样清爽可口的小菜便是,赵妈妈自家拿主意就好,不必特地来问。”
赵妈妈应了一声是,却并未如往常般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两步。
赵妈妈脸上堆着笑,故作心疼地试探道:“老奴瞧这蜀金线泛着赤光,真真儿是金贵无比。”
“前几日少夫人进宫赴宴,领了太后娘娘亲自交托的差事,那是天大的恩典。”
“可少夫人这般不分昼夜地熬着,若熬坏了身子,公子在淮南知晓了,指不定要怎么心疼呢。”
温眠棠捏着针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不见喜怒,只静静地看了赵妈妈一瞬,直看得赵妈妈嘴边的笑意慢慢僵住。
“太后娘娘的懿旨,做臣妇的只管恪尽职守便是。”
“主子们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私下揣度议论的?”
赵妈妈被这话噎得老脸一红,忙诚惶诚恐地福了福身:“是、是老奴多嘴,少夫人教训得是。老奴这就去灶上盯着。”
待退出了正房的院门,赵妈妈脸上的恭顺立即褪去
她招来一个跑腿的婆子,低声吩咐道:“去趟驿站,将我昨日写好的信发去淮南,务必加急。”
“少夫人接了太后懿旨这等天大的事,总得让夫人和公子知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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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淮南扬州,秋风萧瑟,吹得驿馆东厢的窗棂咯吱作响。
沈子煜揉着眉心,满面倦容地从书案前站起身。
案上散乱着一堆账册与卷宗,今日去盐运司,又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周旋。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表兄,可歇下了?”沈莺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柔顺。
“热水打好了,饭菜也备得了,先洗把脸,用些晚饭吧。”
沈子煜长叹一口气,走过去拨开门闩。
门外,沈莺端着铜盆俏生生地站着,盆中热水氤氲出的白雾,将她那张清秀的面庞烘托得多了几分温婉。
“进来吧,劳烦你了。”沈子煜侧身让路,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沈莺轻手轻脚地将铜盆安置在木架上,绞了一把热帕子递过去,目光在他皱在一起的眉间流连了一瞬。
柔声道:“表兄今日在衙门,还是不顺遂么?”
沈子煜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借着那股热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闷声道:“盐运司那帮老狐狸,满嘴的推诿之词。”
“要查入库底账,不是推说前年库房走水烧了,便是说前任官员带走了。一笔糊涂账,连个囫囵的数目都对不上!”
沈莺将饭菜在靠窗的小几上一一摆好,三菜一汤,皆是照着沈子煜的口味精心搭配。
她听罢,眉尖微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轻声道:“表兄暂且宽心,先用膳吧,身子要紧。”
待沈子煜落座动了筷子,沈莺才在一旁的矮凳上虚虚坐下,一面替他布菜,一面似不经意地开口:
“表兄,莺儿今日上街替伯母买糕饼,听驿馆里跑堂的小厮闲嗑牙,说是盐商里有位姓何的,人称‘何半城’。”
“此人手里攥着不少这些年盐引进出的旧账簿。不知表兄问不出来的东西,能否从这位何老板身上想想辙?”
沈子煜执筷的手一顿,霍然抬眸看向她:“何半城?”
他在翻阅残缺的旧档时,的确瞥见过这个名字,只是语焉不详。
沈莺见他神色有异,立即低下头,一副惶恐的模样:“是莺儿僭越了。”
“外头的事,我一个女儿家原不该多嘴,不过是听了一耳朵,表兄若觉无用,全当莺儿没说过。”
“不,你这线索兴许有用。”沈子煜将这名字暗暗记在心底,面色稍霁。
沈莺适可而止,不再多言衙门之事。
她起身将桌上的空碗碟收拢,语气忽地带了几分迟疑:“对了表兄,今日京中来了家书……是赵妈妈写给姑母的。”
“姑母眼神不好,我替她念了。信中,提到了表嫂。”
沈子煜心头一跳,放下筷子:“棠棠怎么了?可是家里银钱不够使?”
“赵妈妈在信上说,表嫂前几日进宫赴宴,太后娘娘当面交代的差事。”
“让表嫂务必在初三之前,赶制出一幅经袱,用的还是御赐的蜀金线。”
"表嫂如今是闭门谢客,日夜不休地在赶工呢。”
“太后娘娘?!”沈子煜豁然起身。
他脑中“嗡”地一声,棠棠不过是个五品官眷,往日连进宫请安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惹上太后?
“表兄放宽心。”沈莺见状,眼底划过一缕微不可察的幽光,面上却急忙宽慰道,“表嫂向来贞静本分,兴许只是女红出挑,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眼呢?”
“表兄远在淮南,切莫自己乱了阵脚,待差事办妥回京,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这看着宽慰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浇在沈子煜的心头。
他远在千里之外,家中妻子却不知为何卷入了天家深渊。
他这个做丈夫的,竟连庇护她分毫都做不到。
沈子煜颓然坐回椅中,胃口全无,只觉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