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漏断人初静,夜凉如水。
温眠棠将最后一针金线收入缎面,拇指与食指捏着针尾轻轻一旋。
线头便妥帖地藏进了万字不断头的纹样之中。
她抬起手,将绣绷微倾,对着跳动的烛火端详了许久。
收口处圆润饱满,气脉贯通,找不出一点板滞与毛糙。
这五日来,她日日伏案赶工,每日统共也歇不到三个时辰。
那原本如葱管般的指腹,都被细密的银针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晚翠从外间端了一盏安神茶进来,凑到绣绷前左看右看,啧啧称叹:
“姑娘这手活计,便是将宫里织造局的供奉绣娘请来,怕也是不过如此了。”
“您这几日可算是受了苦了。”
温眠棠放下银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活动了一下微僵的颈椎,骨节发出一声细响。
“左右是过得去便好。太后娘娘要的,是一份无恭敬,而非哗众取宠的惊艳。”
“差事办妥了,总算能松一口气。”
晚翠替她轻轻捏着肩头,嘴上却仍是有些不忿:“太后娘娘是……”
“晚翠。”温眠棠轻轻搁下茶盏,清亮的眸光扫过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隔墙有耳,祸从口出。有些话放在心里便是,莫要再说。”
晚翠吐了吐舌头,到底将后半句咽了回去,顺从地闭了嘴。
温眠棠站起身,将经袱仔细熨平了每一道细褶,用素白绢布一层层包裹严实,最后放入专门备下的黑漆描金匣中。
听着匣盖合拢的那一声脆响,她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能交差了。
“去备水吧,我要净面。顺道将明日进宫的衣裳理出来。”
既是入宫面见太后,衣制自然马虎不得。
温眠棠按着五品命妇的规制,挑了一件秋香色折枝梅花双层长褙子。
内衬牙白色抹胸,下罩一条十二幅的烟罗百迭裙。
晚翠替她理着裙摆处的襕边,问道:“姑娘,明日梳个朝天髻可好?”
“显得端庄周正,再簪上那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正合乎您如今的身份。”
温眠棠微微颔首:“嗯,便依你说的办。”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赵妈妈刻意压低的通禀声。
“少夫人,外头来了位阮太傅府上的丫鬟,说是奉了阮姑娘的命,有急事想求见您一面。”
温眠棠理着衣襟的手微微一顿。
阮家的人?
这个时辰遣人上门,绝非寻常。
她将衣袖拂平,眸色沉静:“请到前院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赵妈妈应了一声退下。
晚翠忧心忡忡地低声问:“姑娘,阮家那位姑娘这会子派人来,能有什么事?”
“去看看便知。”温眠棠神色自若,步履从容地出了内室。
前院花厅里,一个穿月白色比甲配柳青色襦裙的丫鬟正端坐在客位上。
见温眠棠进来,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大礼。
是阮书意的贴身侍女秋桃。
这丫鬟生得清秀,举止恭敬。
“奴婢秋桃,给沈夫人请安。深夜叨扰,还望夫人海涵。”
温眠棠行至主位落座,抬了抬手,温声笑道:“秋桃姑娘免礼。”
“不知阮姑娘夤夜遣你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秋桃欠身回话,语调清脆:“回夫人的话,我家小姐说,初八便是与新都侯府换庚帖的吉日。”
“虽说大婚的正日子还未定,但喜帐乃是婚仪重头,马虎不得,小姐想早些与夫人敲定绣样。”
“故而,想请夫人明日在长信宫呈交经袱后,移步长信宫偏殿当面商榷一二。”
温眠棠垂下眼睫,端起案上的茶盏,以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心念电转。
喜帐大婚才用,尚有很长的宽裕时日。
若真是为了商榷绣样,大可遣人送个花样册子到沈府,或者约在城中的绣庄茶楼。
何须这般大费周章,非要约在明日的宫中偏殿相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心中虽生了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含笑应下:“承蒙阮姑娘信重。”
“明日我交了太后的差事,自当去偏殿候着,听阮姑娘的示下。”
秋桃得了准话,又客套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
待院门重新落了锁,温眠棠脸上的温和笑意才一寸寸敛去。
晚翠走上前来,低声道:“姑娘,阮姑娘要嫁大司马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是绣个喜帐,何至于急巴巴地约在宫里谈?”
“自然不单是为了喜帐。”温眠棠转身往正房走去。
“明日进宫,少说话,步步谨慎,万事只看我的眼色行事。”
“奴婢省得。”
******
十月初三,天光微亮。
温眠棠梳妆齐整,抱着黑漆描金匣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长街上辘辘行驶,最终停在巍峨的宫门外。
验过腰牌后,内侍引着她一路向长信宫行去。
长信宫内,烟气缭绕,暖融融的。
太后裴氏端坐在暖阁的紫檀罗汉榻上,手中缓慢地拨弄着一串碧玉佛珠,身侧立着贴身的福嬷嬷。
温眠棠行了端正的大礼,双手将漆匣高举过头顶。
“臣妇温氏,奉太后娘娘懿旨,赶制经袱已毕,今日特来呈送御览。”
太后凤目微抬,轻轻抬了抬带着嵌宝护甲的手指。
福嬷嬷上前接过匣子,打开匣盖,将那幅经袱在紫檀大案上徐徐展开。
清晨的天光透过菱花窗棂落在那片密匝匝的万字金纹上,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华光。
太后的目光在绣面上停驻良久,就连见多识广的福嬷嬷也暗自点了点头。
“手艺倒是精巧,还算用了一番心思。”
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
“收起来吧。”
温眠棠伏在地上,额头虚虚贴着金砖,道了声:“能入太后娘娘慧眼,是臣妇的本分。”
她正欲等太后发话赐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大司马觐见——”
温眠棠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从殿中直起身,退避至殿侧的角落,重新敛衽垂首。
沉稳的脚步声跨入殿门,鸦青色的公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携着一缕清冽幽远的檀香,顷刻间侵占了这片暖香熏人的殿阁。
“给太后请安。”
男人的嗓音沉稳清越,如击玉罄,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疏离。
太后的声音里立时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起来吧。今日怎得空进宫了?”
“臣有几桩初八纳采换庚帖的仪程细节,需面禀太后定夺。”
裴修晏直起身,目光似是极为自然地扫过殿中。
那道视线在触及角落里那一抹秋香色身影时,极轻微地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