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终于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没有被戳穿的惊慌,唯有一派令阮书意愈发光火的平静。
  “阮姑娘想要听什么?”
  “我要听实话!”
  温眠棠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轻缓而疏离:“阮姑娘既已将这桩桩件件查得事无巨细,又何必再来多此一举质问臣妇?”
  阮书意面色骤变。
  她心底原还存着最后的一丝侥幸,盼着温眠棠能惶恐地矢口否认,好将这一切都归结为流言蜚语,给自己留个体面的台阶。
  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连辩驳都不屑。
  “你——”阮书意笼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声音变得尖刻起来。
  “好一个贞静本分的良家妇人!你果然随了你那个狐媚的姨娘,满嘴的清高规矩,背地里使的尽是些下作手段!”
  温眠棠眼睫猛地一颤。
  这句话犹如浸水的软鞭,直直抽在她心口,扎得她生疼。
  阮书意见她隐忍不发,只当她是理亏心虚,积压的妒火彻底爆发:“你这般勾引他,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想惹他垂怜护着你?”
  “还是想攀附他的权势,好给你那个没用的废物丈夫铺一条青云路?”
  此言一出,温眠棠周身的气息霎时冷了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阮书意,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克制的冷锐:“阮姑娘若是当真想要求个明白,何不当面去问问那位风光霁月的大司马?”
  “他究竟行了什么事,他自家心知肚明,姑娘又何必在此处为难臣妇?”
  阮书意猛地怔住:“你这话是何意?”
  温眠棠闭了口,不愿再多言。
  她能如何说?
  说自己是被强权胁迫?
  这等话若从她口中吐出,落在阮书意耳中,左不过是狐媚子推脱罪责的虚伪之词罢了。
  这般近乎默认的沉默,落在阮书意眼里,便是温眠棠在刻意推诿,将一桩不知羞耻的私情全都推到裴修晏头上,好保全她自己那点名声。
  “好……当真是好得很。”阮书意怒极反笑,气得浑身发抖。
  “你既敢做不敢当,今日我便替裴家,替你那瞎了眼的夫君好好教训你!”
  话音未落,她已高高扬起右手,狠狠掴了下去。
  事发突然,温眠棠本能地微微睁大双眼,脑中尚未来得及闪过躲避的念头,身子便僵在原处,未及反应。
  然而,那预想中重重的巴掌并未落下。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自侧后方凭空探出,力道精准而强硬地扣住了阮书意的手腕。
  鸦青色的广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带起一阵清苦的檀木冷香。
  虽被拦下了力道,但阮书意指尖那修长的护甲,仍是借着余波堪堪擦过了温眠棠白皙的侧脸。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温眠棠微微偏过头,白玉般的面颊上顿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阮书意身形一僵,整个人定在当场。
  她错愕地回转过头。
  裴修晏不知何时已踏入了偏殿。
  那张宛若玉雕般清贵无瑕的面容上,看不出分毫动怒的痕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沉静疏离。
  只是他扣着阮书意手腕的指节,正微微泛着青白。
  “书意。”他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压得整座偏殿的空气骤然凝滞,“休要失了体统。”
  阮书意的眼眶霎时红透了。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眼前的未婚夫婿,双唇哆嗦着想要质问。
  却在触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所有的言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裴修晏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从容地向前迈了半步。
  这看似寻常的半步,却在无形中将温眠棠妥妥帖帖地护在了他高大的身躯之后。
  “沈子煜乃是我署中得用的属官,本官体恤下属,稍加照拂其家眷,乃是理所应当。”
  裴修晏语调依旧平缓,“朝中惯例皆是如此,有何不妥?”
  阮书意咬着下唇,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裴修晏神色未变,继续道:“至于菊花宴那日,本官中途需寻长公主府的管事问话,偶然路过后园罢了。”
  “至于织锦巷,不过是楼上花盆无端坠落,本官顺手拦了一把。”
  “事后借冯晋的厢房清理泥污时,晚翠亦在门外侍候。书意若听信了外头的捕风捉影,大可去向冯晋查问。”
  阮书意没有确凿的证据。
  她所有的底气,皆来源于那些引人遐思的巧合。
  可是,同为女子,她相信她的直觉。
  裴修晏方才那番解释看似滴水不漏,可他堂堂一介权倾天下的大司马,行事何须向旁人这般费心解释?
  他字字句句皆在为身后那个女人撇清关系,若非动了男女之情,以他那冷心冷肺的性情,岂会几次三番屈尊降贵地出手相护?
  他越是这般欲盖弥彰地回护,便越是坐实了两人之间那见不得光的情愫。
  阮书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屈辱与盛怒几乎要失态直接质问裴修晏。
  她狠狠剐了一眼躲在裴修晏身后、垂首不语的温眠棠,又看向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裴修晏。
  “是书意失态,惊扰了修晏哥哥!”
  她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猛地转过身,一甩衣袖,快步向殿外走去。
  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偏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温眠棠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眼眸。
  裴修晏转过身来。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他垂下视线,定格在了她右侧脸颊上。
  那道细微的红痕落在她冷白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瞬幽暗的情绪。
  “伤着了?”
  他嗓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微哑,随即抬起手,微凉的长指下意识地便要探向她脸颊上的伤痕。
  温眠棠眉心微蹙。
  在男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偏过头,脚下更是直直往后退了半步。
  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抗拒与隐秘的负气,硬生生地让裴修晏的手落了空。
  裴修晏的手僵悬在半空中。
  他眸光微微一凝,修长的指节极轻地蜷缩了一下,终是缓缓收回了袖中,负于身后。
  “劳大司马动问。”
  温眠棠低敛着眉眼,声音清冷而生硬。
  “不过是些微末小伤,不足挂齿。只盼大司马日后能约束好自己的行为,莫要再让臣妇平白遭这等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