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闻言,唬得面无人色,却也不敢多问半句。
  她咬紧牙关,架着温眠棠的手臂,半拖半扶地避开往来穿梭的下人,顺着抄手游廊直奔僻静的偏院而去。
  偏院静谧,宾客多在正厅水榭饮宴,此处唯有几株萧瑟秋菊。
  晚翠推开一间堆放闲置桌椅的空厢房,扶着温眠棠跌跌撞撞地进去。
  随即转身,将厚重的木门合上,重重落下了门闩。
  门扇闭合的刹那,温眠棠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颓然滑跌在地。
  衣领与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温眠棠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留一点清醒。
  阮书意大庭广众之下的低姿态、那杯推脱不得的桂花酿……若只为教她出丑,大可不必如此周折。
  恐怕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晚翠……”温眠棠颤抖着拽住她的袖口,气若游丝,那双平素温顺的眼眸此时却异常清亮锐利。
  “阮书意既设了局,外头必定安排了接应的腌臜人。你即刻出去,伏在院门暗处。”
  “姑娘,奴婢怎能丢下您!”晚翠哭着直摇头。
  “听我说。”
  温眠棠攥紧她的手。
  “若见有形迹可疑之人摸过来,你便蒙上面容,假作是阮姑娘身边的粗使丫头,就说……就说阮姑娘吩咐,事情有变,那小娘子已被换去了东厢暖阁。”
  东厢暖阁,正是今日阮书意为了避开前厅喧嚣,特意留给自己更衣歇息的地方。
  既然对方要布这等死局,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晚翠虽慌乱,却也明白此刻是生死存亡之际。
  她抹了把眼泪,咬牙领命,悄无声息地溜出厢房,潜入院墙下的枯影中。
  与此同时,前厅正堂外。
  裴修晏正被几位朝中大员簇拥着寒暄。
  他神色淡漠,玄青色的公服衬得他身姿如玉山倾颓,未见如何痛饮,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兄长!”
  裴清和好容易挤过回廊,气喘吁吁地来到裴修晏身侧,顾不得礼数,压低了声音急急道。
  “兄长,我方才在花厅瞧见温姐姐了。她面色红得骇人,连走路都直打晃,由丫鬟搀着往后头偏院去了。”
  “温姐姐看起来很不对劲,兄长要不要遣个医官去瞧瞧?”
  裴修晏闻言,把玩酒盏的修长指节倏地一顿。
  那双终年覆着霜雪的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正极快地碎裂、翻涌。
  他未置一词,随手将酒盏掷于托盘中,推开面前挡路的大员,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宅偏院的方向走去。
  步伐之快,带起一阵冷冽的风,鹤氅翻飞间,透出森冷戾气。
  被推开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愕然。
  大司马今日纳采,何事竟能让他如此失态?
  而在偏院外,一个满身酒气的壮硕男子正搓着手,脚步虚浮地往里闯,嘴里黏黏糊糊地念叨着:“那阮家的丫鬟说……有个天仙般的小娘子在这儿等着哥哥疼呢……”
  眼见那肥硕的身躯就要靠近厢房,隐在暗处的晚翠用帕子掩住半张脸,快步迎了上去,刻意压低了嗓音呵斥:“站住!”
  那壮汉吓了一跳,醉眼朦胧地看过去。
  晚翠板起脸,学着阮府大丫鬟那颐指气使的做派:“你是哪来的浑人?阮姑娘让我在此候你多时了!里头有贵客在,不便行事。”
  “姑娘吩咐了,那小娘子已经按计划挪去东厢暖阁了,你这蠢货还不赶紧过去,若是误了姑娘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壮汉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又见是个丫鬟打扮,且对今日的阴私勾当说得头头是道,哪里分得清真伪,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东厢暖阁,这就去……”
  说罢,一溜烟地转了向,顺着游廊往阮书意歇息的东厢去了。
  见人走远,晚翠长舒一口气,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她不敢耽搁,忙转身飞奔回厢房,将门死死闩上。
  “姑娘,引走了!奴婢按您说的,把那畜生引去东厢了!”晚翠靠在门后,压低声音泣道。
  温眠棠蜷在墙角,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然而,强撑的一口气散去,药性霎时在四肢百骸疯狂游走,烧得她视线涣散,浑身如坠火窟。
  就在此时,门板被屈指轻轻叩响。
  两声,不疾不徐。
  “开门。”
  是裴修晏。
  “姑娘……”晚翠望向瘫软在地的温眠棠,“是大司马……”
  今日是他换庚帖的大喜之日,若是教他撞见自己这般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她便真真成了这府里最不堪的脏污。
  “不……”她气若游丝,拼命摇头,“不能开……”
  门外的人似是察觉了里头的抗拒,那低沉的嗓音穿透木板,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克制与端方,只是字音咬得极重:“沈夫人,开门。”
  “大司马请回……”她咬着牙,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开口,“臣妇……衣衫不整,多有不便……不敢冲撞……”
  “温眠棠。”
  裴修晏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我再说最后一次,开门。莫逼我踹门。”
  晚翠见自家姑娘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散尽,面色绯红得近乎滴血。
  心知外头这位大司马言出必行,若真等他强行破门,动静闹大,姑娘的清白同样保不住。
  她膝行上前,颤着手拉开了那根摇摇欲坠的门闩。
  裴修晏逆光跨过门槛,玄青色织金公服不染纤尘。
  他修长的身形立于室内,目光只一瞬,便如鹰隼般死死攫住了缩在墙角的人。
  温眠棠蜷缩在幽暗的砖壁旁,青灰色的褙子已被香汗浸透,衣襟微乱,露出半截凝脂般的脖颈。
  她面色绯红如醉,眸中水汽氤氲欲滴,唇畔逸出的喘息细碎而娇软。
  裴修晏的步子顿了一瞬,周身寒气逼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动作利落地解开系带,将那件鹤氅脱下,不容分说地将温眠棠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下一瞬,他俯下身,大掌穿过她的腿弯与背脊,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陡然腾空,温眠棠早已被那药性烧得意识涣散,双眸迷离。
  可当那熟悉的檀木冷香盈满鼻息时,她那身子本能地寻到了唯一的依傍。
  她细弱的手指从宽大的鹤氅中挣脱出来,攥住了他胸前那片玄青色的衣襟。
  温眠棠将滚烫的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唇瓣微翕,逸出一声极低的哀求:
  “救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