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侧门被人从外推开,冯晋早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巷口树影下。
晚翠此时也从暗处跑了过来,见自家姑娘被裹在鹤氅里,唬得正欲惊呼。
却被冯晋一个冷厉的眼风慑在原地,只得白着脸、捂着嘴跟了上去。
裴修晏抱着人径直跨上马车,温眠棠整个人缩在他怀中。
她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细白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胸前那片玄青色的衣料。
她的意识仿若浮在水面上的碎冰,起起伏伏,难以自控。
“去落霞山。”
车厢外传来裴修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沉冷。
“传付太医,直接去正院候着。”
冯晋应了一声,马鞭在半空中无声一甩,马车骤然提速。
车厢里晃得厉害,温眠棠的身子跟着一歪,额头磕在车壁上。
她睁开迷蒙的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对面端坐的那道颀长身影。
“你……要把我送去哪里?”
声音暗哑娇软,透着连她自己都觉着心惊的媚意。
裴修晏并未挨着她坐,隔着半臂的距离,背脊挺直地靠在车壁上。
昏暗的车厢内,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静静注视着她,神色难辨。
“落霞山别苑。”
温眠棠的瞳仁骤然收缩。
落霞山。
“不……”
她强撑着车板想要坐直,可四肢却绵软得抽不出一丝力气,身子软绵绵地再次歪倒下去。
“我不去那里……你放我回去……”
“回哪里去?”裴修晏声线压得极低,隐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回崇仁坊?让赵妈妈瞧见你这副模样,明日全京城都会知晓,沈家少夫人在侯府纳采宴上着了旁人的道?”
温眠棠死死咬住下唇,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说得极是。
她这副狼狈模样,回不得家,去不得任何地方。
不过片刻,身子再度烧了起来。
那股热浪从深处翻涌而上,烫得她五脏六腑仿若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又被她惊慌失措地狠命咽下。
裴修晏的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眸光微暗。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暮色,未再言语,亦未再触碰她分毫。
马车疾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在落霞山别苑的垂花门前稳稳停下。
秦妈妈早已得了信,领着几个仆妇候在门首。
见大司马亲自抱着人下车,后头还跟着晚翠,秦妈妈面色不改,恭顺地迎上前去。
“将她带去西跨院安置,好生看管。”
裴修晏看也未看一旁的晚翠,沉声吩咐道,“无我的话,任何人不得踏入正院半步。”
“大司马放心,老奴定会安顿好这位姑娘。”
秦妈妈应下,转身便吩咐婆子将满脸惊惶的晚翠半强迫地带了下去。
裴修晏抱着温眠棠,脚步生风,径直穿过幽静的庭院,步入正院主卧。
窗棂外,那株高过屋檐的桂花树影影绰绰,与那夜一般无二。
温眠棠被轻轻搁在柔软的拔步床上,身上裹着的鹤氅已然被香汗浸透了大半。
裴修晏替她褪去鹤氅,将重重叠叠的流苏帐幔放下一半。
不消片刻,外间响起了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付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
他是裴修晏私养的府医,医术卓绝,口风极严。
“大司马。”付太医躬身行礼。
裴修晏微微颔首,走到床前,将一袭轻薄的素纱罗帐彻底放下,遮严了榻上之人的春光。
他自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隔着罗帐,托起温眠棠的一截手臂,将素帕覆在那欺霜赛雪的皓腕上,这才淡声开口:
“有劳付太医。”
付太医不敢抬眼,低眉顺目地上前,隔着帕子将双指搭上那脉门。
卧房内静谧无声,唯闻温眠棠在帐内难以压抑的细碎喘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付太医面色逐渐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缓缓收回手,后退两步,朝着裴修晏深深作了一揖,压低了嗓音道:
“回大司马。这位夫人所中之物,乃是西域秘药,唤作‘散阳春’。”
“解法为何?”裴修晏负手而立,语调波澜不惊。
“此药极是阴毒,非寻常催情之物可比。它不伤皮肉,却直攻人体心脉与经络。”
付太医斟酌着词句,隐晦答道。
“唯有……行周公之礼,以男子纯阳之气引导药性外泄,方为正途。”
裴修晏眸光微凝,尚未发话,付太医又面露难色地补充道:“只是……此毒有一奇特之处,一旦发作,绝非一次便可了结。”
“余毒会潜伏于夫人经络深处,受此药引牵动,只怕会反复发作。”
“反复发作?”裴修晏修长的指节微微一蜷,“需多久方能拔除干净?”
付太医硬着头皮答道:“少说……也需足足一月有余。”
裴修晏那素来古井无波的面上,极罕见地划过一缕愕然,声线微沉:“需得一月之久?”
“正是。”付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索性将医理合盘托出。
“此药乃是激发人之本源欲念,强行用药石压制,只会令瘀血凝滞在心脉,轻则神志永损,重则脉象逆乱,撑不过三日。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且因药性猛烈,初次纾解之时,夫人受药效驱使,反应恐会异于常人,乃至……索求无度,胃口奇大。”
“大司马需得……早做准备,顺水推舟,切不可强行中断,以免伤了夫人根本。”
裴修晏静立于原处,目光透过半透明的罗帐,落在里头那抹因难耐而蜷缩翻滚的娇怯身影上。
他眼底的暗涛翻涌不息,最终皆化作一句喜怒难辨的低应:
“知晓了。”
帐幔内,温眠棠本是处于半昏迷的混沌之中,可外头太医那句一月有余,却如一记惊雷,炸响在她耳畔。
逼得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拨开了一星半点的罗帐。
“大夫……”
她的声音里透着被药性蒸腾出的娇软与媚态,尾音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泣声,柔弱无依,“当真……再无别的法子了么?”
“求您开几副药性猛烈的汤剂……多苦多疼……我都熬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