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在落霞山别苑住到第五日,已能由晚翠搀着,沿着抄手游廊走上大半个时辰而不觉体虚。
午间日头正暖,金辉穿过葳蕤的庭树洒落。
她搬了只海棠纹锦杌,闲坐在廊下理线。
手里那卷蜀绣的缠枝莲底稿已然勾勒了大半,葱根般的指尖穿针引线,行云流水。
晚翠蹲在一旁帮她分理着五色丝线,嘴也没闲着。
“姑娘,您瞧这个藕荷色配那银白线,是不是比月牙白更衬些,也显得娇艳?”
“衬固然是衬,只是一着水容易显脏。”
温眠棠将银针别在轴面上,偏过螓首淡淡看了一眼。
“还是用月牙白罢,经看些。”
晚翠应承了一声,手中理着线,又悄悄凑近了些:
“姑娘,今日那秦妈妈来送食盒,竟难得地带了几分笑影,方才送莲子羹时,还额外多添了一碟您素日爱吃的糯米栗子糕。”
“您说……这可是那位大司马态度松动的兆头?”
“她个做下人的,眼目全生在主子身上。”
“主子待咱们是什么态度,她便端出什么脸色罢了。”
温眠棠垂下浓长的羽睫,手中绣花针细细密密地扎入绷面,语气无波无澜。
“她笑与不笑,与咱们无甚相干。”
晚翠抿了抿唇,将理好的线团收入笸箩,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姑娘,若是大司马当真肯大发慈悲放咱们回去,回了沈府,赵妈妈那头盘问起来可如何是好?”
“她那人生就一双富贵眼,行事又极是细密。”
“若是她盘问起您在太后宫中究竟歇在哪个大殿、哪处阁子,咱们对不上话,岂非要露馅?”
温眠棠指尖微顿,挑起一缕月白丝线,清丽脱俗的面容上透出几分浑不在意的料峭:
“巍巍禁宫,深不可测,我一个外命妇,哪里分得清那些迷宫似的布局?”
“她若当真要问,我便随口诌一个名字打发了便是。”
“难不成,她还能亲身入宫去验看不成?”
“可赵妈妈素来难缠,只怕会揪着错处不放……”
“退一万步讲,”温眠棠轻嗤一声,柔润的嗓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冷峭。
“我是这府里的少夫人,她是奴仆。”
“主子行事,几时轮到一个做下人的来抽丝剥茧地审问?”
“她平日里作威作福,左不过是仗着婆母的势,狐假虎威罢了。”
“往日我处处忍让、敬她三分,是全了婆母的颜面。”
“如今……我连生死都闯过一遭了,还有何惧?根本无须理会她的盘问。”
晚翠听得心头一震,只觉自家姑娘自遭了这番劫难后,性子更生出了一股子韧劲。
她试探着轻声问:“那您打算何时向大司马开这个口?”
温眠棠手里动作未停,声音放得很轻,却笃定:“再观望两日。”
付太医昨日来诊脉,说是余毒已清了七成有余。
她这几夜安枕无梦,身上那股绵软发虚的沉重感也散得七七八八。
若这两日再无反复,她便有了底气去开这个口。
至于他放与不放,则是另一桩事了。
“若是……他不肯放人呢?”晚翠悬着一颗心问道。
温眠棠缓缓抬起清眸,看了晚翠一眼。
“那就闹。”
晚翠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能再劝出口。
她侍奉姑娘这么些年,太知晓姑娘的脾性。
从前在沈家,婆母再如何刻薄刁难,姑娘皆是顾着体面。
可眼下这桩事不同,这关乎着她往后的自由。
温眠棠又低首绣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觉指间微微一滞。
一着不慎,尖锐的绣针刺破了食指指腹。
一颗饱满的血珠沁了出来,鲜艳欲滴地挂在白生生的指尖。
温眠棠怔怔盯着那点红,眸底的清明却一点点溃散、发冷。
并非因为疼痛。
而是一股极其细微的热流,毫无征兆地自尾椎骨处攀爬而上。
起初只如火星,顺着脊柱蜿蜒燎原,虽若有似无,却令她太熟悉了。
“姑娘?可是扎疼手了?”晚翠见状,忙探过身来看。
“无碍。”温眠棠将绣绷收拢搁在案上。
她起身时,极力将步履压稳,“坐得久了,身子有些乏,我回屋歪一歪。”
她走得不徐不疾,穿过门廊,跨入门槛,反手重重落下了门闩。
转身背靠在冷硬门板上的那一刹,双膝便再也支撑不住地打颤。
温眠棠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跌跌撞撞地扑至床榻前,自枕下摸出那只青瓷小瓶。
那是付太医留下的安神丸,言明若有异动,可暂服两粒压制。
她指尖哆嗦着倒出两颗,就着案上冷透的残茶,艰涩地咽了下去。
旋即跌坐于床沿,死死攥着锦被等待。
一刻钟悄然流逝。
未见半分消退之势,反而愈演愈烈。
一层腻人的细汗自额间涔涔而下。
温眠棠双目紧闭,贝齿几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回想到上一遭,是他来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裴修晏的模样。
平日里,他立于庙堂之高,一袭织金公服,清癯孤绝,端的是圣人清姿。
可唯有在这间昏暗的榻上,她才真真切切地用这副娇躯,领教过那端方皮囊下掩藏的食人凶兽。
那双在朝堂上拨弄风云、提笔落墨的修长手臂,褪去宽袍后,竟贲张着令人战栗的肌肉与筋骨。
他看似清瘦,榻上却拥有着一具极其强悍壮硕的体魄。
明明是神佛之心,却在红浪翻滚间蛮横暴烈得令人畏惧。
可耻的是,这具被药性操控的身子,竟在叫嚣着想要那个男人的压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