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佛堂。
梵音袅袅,沉水香的白烟如丝线般缠绕。
太后裴氏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面色沉冷如霜。
琴若跪在一旁,低声回禀:“娘娘,阮太傅夫人徐氏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她进来。”太后的嗓音极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过片刻,徐氏便被引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软软跪倒在地,涕泪交加地叩首:“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求娘娘为书意做主啊!”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徐氏身上,冷冷道:“起来说话。”
徐氏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还未开口,太后便将手边的一份刑部判书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瞧瞧,这是你那宝贝女儿做的好事。”
徐氏颤抖着接过判书,只扫了几眼,面色便煞白如纸。
“娘娘,臣妇教女无方……书意她、她是一时糊涂,求娘娘开恩……”
“一时糊涂?”
太后冷笑一声,“购买西域禁药,在纳采宴上对朝廷命妇下药,还安排了不三不四的男子,这叫一时糊涂?”
“哀家问你,她究竟对谁下的药?在何处下的药?”
徐氏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说。”太后一字一顿,佛珠在指间收紧,“若是敢有半句假话,哀家让你阮家满门不得安生。”
徐氏再也撑不住,伏地痛哭道:“是、是对五品御史沈子煜的夫人,温氏……”
太后眼神一凛:“为何?”
“娘娘明鉴,书意固然行事出格,实是被那温氏逼到了绝路啊!”
徐氏仰起头,满眼愤恨与委屈。
“那温氏不过是个庶出的,仗着生了一副好相貌,全然不顾有夫之妇的体面廉耻,竟暗中与大司马纠缠不清,就差明目张胆地勾搭了!”
“书意这孩子自幼心高气傲,视大司马为夫婿,骤然撞破他们私下苟且,哪里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
“她是一时魇了心智,气急败坏之下才用了那等下作手段啊……”
“啪——”
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佛珠应声而断,圆润的香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琴若吓得伏低了身子,殿内一片死寂。
徐氏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太后深吸一口气,怒意在胸腔内剧烈翻滚。
她知晓阮家丫头素来是个清高守礼的,能被逼得用出这等市井下九流的腌臜手段,定是被那不知羞耻的妇人刺激狠了。
是以对那阮书意,太后心底倒生出几丝同情。
只是阮书意这般行事,手段到底落了下乘,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皇帝降下的这责罚,亦不冤枉她。
“你退下吧,此事哀家知晓了。”太后敛起外露的怒容,语气重归冷寂。
徐氏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太后与琴若。
琴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太后目光幽幽地凝视着案上的青铜烛台,面若寒冰。
之前她便敲打过修晏,那温氏是有夫之妇,让他莫要趟这趟浑水。
他当时应得好好的,背后却荒唐到为了一个女人公然退婚、甚至不惜以密折弹劾太傅之女。
她以为他向来极有分寸,是裴氏一族最完美的家主,可如今看来,他已然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
太后未对琴若吐露半句,心下却已如明镜般冷酷决绝。
裴修晏是裴家的顶梁柱,是大靖的权臣,他的清名绝不能折在一个水性杨花的妇人手中。
她转身走到佛像前,在功德箱里投了一炷香,默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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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偏殿,烛火摇曳。
皇帝赵恒独坐灯下,翻阅着案上的奏折。
他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阮家一案的后续,阮太傅被贬后,其门下数名清流官员纷纷上疏声援,矛头隐隐指向裴修晏“挟私报复”。
另一份则是暗探递来的消息,大司马近日曾调动暗卫前往京郊落霞山方向,用途不明。
赵恒指尖轻叩着桌面,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裴修晏退了阮家的婚事,又不惜拂逆太后也要弹劾阮书意,这份失了从容的做派,在他印象中,从未有过。
他提起笔,在一封密函上写下几个字,交给刘顺。
“快马加鞭送去淮南。”
“就说朕念沈子煜查案辛苦,特赐他提前十日回京述职。”
刘顺领命而去。
赵恒将朱笔搁回笔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裴修晏啊裴修晏,朕倒想看看,这位沈夫人,究竟是不是你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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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骤起于夜半,寒声切切,撼窗棂而入。
温眠棠本就浅眠,被那丝丝缕缕的寒意激醒了数回,至第三回,索性不再贪卧。
她掀衾起身,随意披了件月白绸衫,去拨弄那已然半暗的银丝炭盆。
轻薄的绸料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妥帖地贴合于肌理,灯影昏微,愈发衬出她身段丰腴娇软。
楚腰纤细,端的是秾丽夭桃之姿,却偏生覆着层冷月清霜。
卯时初刻,天光犹是一片晦暗的铅灰。
她推开槅扇,扑面的冷风教人微微瑟缩。
院中那几株海棠一夜间仿佛被人泼了镪水,叶缘焦黄卷曲,颓然垂地。
“姑娘怎的起这样早?”
晚翠自耳房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件夹棉的素缎披风,三两步上前替她裹严实。
絮絮低语道:“昨夜那风刮得邪性,奴婢睡前特意给您添了两块银骨炭,莫非屋里还是冷?”
“倒也不冷,只是心绪难宁,睡不着罢了。”
温眠棠拢了拢披风领口,目光凝于那枯败的蕉叶,忽而侧首问,“昨日你去温府,姨娘的咳疾究竟如何了?”
晚翠替她系带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声线压得极低,透着难掩的忧心:“奴婢本欲今早再禀,唯恐扰了姑娘清梦……姨娘那咳症,又发作了。且比上月更甚。”
“如何个甚法?”温眠棠语气无澜,然捏着披风的指节已然泛白。
“奴婢去时,姨娘正枯坐榻沿,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紫胀,嗓子已然全哑。”
“春杏姐姐道,这几日夜里,姨娘整宿整宿不得安寝,稍微一动便咳得缓不过气来。”
温眠棠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晨光熹微,映着她莹白如玉的面容。
一双秋水眸定定望着虚空,似在沉思,又似空无一物。
“买的炭可送到了?”
“送到了。春杏姐姐亲手接的,奴婢千叮咛万嘱咐,夜里务必多烧些,万不可再吝惜这点炭火钱。”
温眠棠微微颔首,转身入室。
她落座于菱花铜镜前,并未理会案上的胭脂水粉,只以手支颐,默然半晌,方淡声吩咐:“去请那位孙太医来。”
“现下便去?”
“现下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