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岂能拿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来诳您?”
孙太医急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连声解释,“陆衡之那厮虽在黄白之物上分毫不让,骨子里却是极重情义的。”
“当年他家老母病危,乃是老朽夤夜翻墙去瞧的诊。”
“这份恩情他一直深铭于心,故而才有今日之馈报。”
温眠棠将茶盏轻轻搁下,两只手在袖中不自觉地紧紧绞作一处。
这十两的诊金,她完全出得起。
“孙老先生……”她强自镇定,然嗓音仍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若后续需得长久用药,那药钱当真皆按底价折算?中途……可会无端起价?”
孙太医笃定摆手:“夫人大可宽心。老朽与他已是白纸黑字敲定了的。”
“他既开了尊口,断无反悔的道理。再者言,他手底下那药局里什么珍奇药材寻不着?”
“本就比外头的市价低廉大半,便是按底价给您,亦亏不着他的本钱。”
听罢此言,温眠棠的眼眶不由漫上了一层温热的水汽。
她低垂螓首,生怕被人瞧见眼底的失态。
侍立在侧的晚翠已是喜得双手合十,忍不住欢呼雀跃道:“孙老先生,这可当真是菩萨显灵了!”
“我家姑娘这些时日为了姨娘的咳疾,日夜煎熬,夜不能寐,如今总算是老天垂怜,有了指望。”
温眠棠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压回心底,重新抬起清明的水眸,目光里却仍萦绕着深思。
“老先生,请容我多僭越问一句——”她字斟句酌,目光定定落于对方脸上,“陆太医他……当真只是念及与您的旧交?其中,可还有什么旁的缘故?”
孙太医先是一怔,旋即爽朗大笑起来:“沈夫人这话问的倒奇了,还能有甚么旁的缘故?难不成老朽还要伙同他来骗您不成?”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又宽慰地补了一句:“您且细想,陆衡之一年到头要接多少皇亲国戚的诊?”
“多您一位少您一位,于他而言实如九牛一毛。他本不缺这点银钱,无非是外头那些个攀附权贵的达官显要生生将他这身价给抬高了去。”
“可若是私下里面对至交故旧,他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爽快人。”
温眠棠闻言,纤长的羽睫轻轻覆下,遮掩了眸底流转的暗澜。
片刻的静默后,她微微颔首:“既承蒙陆太医这般高义大恩,于情于理,眠棠皆当亲自登门拜谢,顺带将这十两诊金如数奉上,方能显出我的诚意。”
言罢,她作势便要唤晚翠去备车。
“使不得!使不得!”孙太医见状,忙抚须出声阻拦,“沈夫人有所不知,那陆衡之虽重情义,却是个脾气极为古怪的。”
“他那府邸里头规矩繁杂,最是不耐烦应酬这等外客的虚礼,动辄便要闭门谢客。您若这般贸贸然登门,指不定要惹了他的忌讳,反倒弄巧成拙坏了事。”
温眠棠微怔,秀眉轻轻蹙起:“这……既是施恩,若不去亲谢,只怕失了礼数。”
“夫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孙太医笑眯眯地打保票,“您将这诊金交予老朽,由老朽代为转交便行。”
“对付他这等规矩多的脾性,还是老朽出面最是稳妥,您只需安心在家候着便是。”
见他说得这般恳切笃定,温眠棠便也不再坚持,只盈盈起身,敛衽行了个礼:“如此,那便多谢老先生从中牵线搭桥,费心周全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太医笑着起身告辞,“那咱们便这般说定了。您看何时便宜,老朽便领着陆衡之过府为姨娘瞧病。”
“救人如救火,自然是越快越好。”温眠棠亲自将人送至廊下,“明日可行?”
“行,老朽这便回去与他通气。”
待送走孙太医,温眠棠折身步入花厅,重又于木椅上落座。
晚翠笑吟吟地替她将冷茶换作了热茶,蹲在脚踏上仰起脸:“姑娘,这回姨娘的病可是真真有救了吧?”
温眠棠双手捧着微烫的汝窑茶盏,借着那一点暖意熨帖掌心,却并未立时应声。
盏中热气氤氲腾起,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
太巧了。
反倒叫人心底生出阵阵不踏实的空芒。
她心思玲珑,脑海中几转千回,头一个浮现出的,便是那人生冷清绝的面容。
他若存了心要做什么事,这天底下断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然则,这念头方一起,便又被她生生按压了下去。
说不通的。
依着她对裴修晏的了解,他行事向来是明火执仗的阳谋。
布下的局、施下的恩,定要堂而皇之地砸在你面前,迫得你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地向他屈膝俯首。
若此事当真是他在暗中操弄,他何苦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何不趁着她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时,如救世的神明般凌空递出援手,好端坐高台之上,冷眼睥睨着她如何卑微地摇尾乞怜?
况且,他骨子里贪图的左不过是她这具皮囊,绝非她姨娘那条命。
大抵……这世间之事,果真有这般巧合吧。
人活一世,如浮萍寄水,总不能事事皆往那绝渊里揣测。
“晚翠。”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呢,姑娘有何吩咐?”
“去内室,将我妆奁底层的木匣子取来。”
晚翠清脆地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出一只暗红漆绘的木匣。
温眠棠自袖中摸出铜钥,吧嗒一声开启匣锁,从最底层捧出一只蓝布缝制的小包袱。
解开系结,内里静静躺着几锭散碎的银角子和几张银票。
她葱白的指尖在其中仔仔细细地拨弄查点,拣出一只五两的银锭与五个一两的碎银。
随即将它们拢入一方绢帕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置于案几之上。
“明日一早,你亲自跑一趟,将这十两银子交予孙老先生处,请他代为转交陆太医,权作叩门的诊金。”
“好嘞,奴婢省得。”晚翠将银包收妥,脑筋一转,迟疑问道,“姑娘,这么大的喜事,可要派人去御史台同姑爷通个气?”
温眠棠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决然摇头。
“不必了。”
“可是……”
“既是我自己能办妥的营生,便自己咬牙办了。”
温眠棠将木匣阖上,落了锁。
“何况夫君近来朝堂之事颇多,终日案牍劳形,切莫再拿这些内宅的琐碎去平白扰了他的清净。”
晚翠张了张嘴,见自家姑娘心意已决,到底将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