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傍晚时分,天光尽数褪作了暗沉的铅灰。
永宁坊那处幽僻的宅子前,温眠棠带着晚翠与素锦,提携着仅有的几个素简包袱,踏雪而来。
推开黑漆木门的一瞬,院中积雪如霜纨般铺了满地。
那株老梅在白茫茫的底色映衬下,愈发显得枝骨清绝、傲然于世。
枝头的花苞,似是比上午初见时又鼓胀了几分,透着隐隐的生机。
晚翠将包袱往廊下的美人靠上一扔,欢呼一声,便如脱兔般扑进了庭中的雪地里。
“姑娘,这初雪落得好松软,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真好听!”
“仔细冻坏了手脚,莫闹了,先去寻把笤帚扫出条道来。”
温眠棠无奈地笑了笑,抬指虚虚点了点她的脑门。
晚翠嘿嘿笑着应了,转身一溜烟跑去后院寻笤帚。
素锦则默不作声地绕着院子走了一遭。
她行事缜密,将正屋与两厢偏屋的门扉窗户、插销暗扣皆细细查验了一遍,方才折返廊下禀报:
“夫人,门窗大体牢靠。只偏屋的后窗闩略有些松动,夜里恐会灌风,奴婢去寻根木楔子,将其钉死砸牢。”
温眠棠微微颔首。
她孑然立于庭院中央,仰起纤细的颈项,望向头顶那片灰白而空旷的苍穹。
天色已暗得透彻,厚重的云层遮云蔽月,觅不见半点星光。
雪虽停了,然冬风犹厉。
她檀口微张,呵出一口温热的白雾。
那白雾在凄冷的空气中倏然散开,又转瞬消弭于无形。
她忽而忆起,去年岁暮,自己方嫁入沈家未久。
那时尚居于逼仄的旧宅,沈子煜不过是个正七品治书侍御史,府里用度算不得多丰裕。
每逢天寒地冻,采买来的那几篓无烟红罗炭,永远是先紧着李氏用。
待轮到她与沈子煜屋里的炭盆,便只剩下些呛人的碎炭屑。
半夜里若是炭火熄了,冷得连个添火的下人都唤不应。
她嫁入沈家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有余,这仅有的一段冬日记忆,浸满了寒凉与委曲求全。
沈家后来的新宅虽比此处大上三倍不止,富丽堂皇,可那高门大户里的檐角廊柱、一砖一瓦,皆是冷冰冰的,没有一寸是真正属于她的。
而此刻,这座偏居一隅的小院,虽眼下尚不够暖和,屋瓦上的残雪未曾扫净,驱寒的火盆亦未生起。
但踩在她脚下的每一寸青砖,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天地,皆是她自己掏出真金白银,干干净净赁下的。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不必仰人鼻息。
“晚翠。”她转过头,轻声唤道。
“哎,来了来了!”
晚翠扛着一把秃了半边的竹笤帚颠颠儿地跑过来,脸颊冻得通红。
“去把屋里的火盆生上。今晚……咱们吃什么?”
晚翠偏着脑袋想了想,眼睛蓦地亮如寒星:“方才咱们进巷口的时候,奴婢瞧见有家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那骨汤熬得泛白,闻着可香了,皮薄馅大,热气腾腾的!”
温眠棠弯了弯嘴角,自袖中的素色荷包里摸出几枚泛着铜光的铜板,递入晚翠手中。
“那便去买三碗回来。”
吩咐完,她的目光盈盈转落,看向正蹲在偏屋门槛旁修葺窗闩的素锦。
素锦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息。
“你也算一碗。”
素锦的脊背蓦地绷直了一瞬。
她慢慢回过头,生出几分无措。
旋即,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答道:
“多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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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火盆里的红炭烧得透彻,嗞嗞作响,屋子里总算氤氲起一层暖意。
晚翠和素锦在偏屋歇下了,隔壁传来晚翠翻身的窸窣声,过了片刻,便彻底没了动静,唯余平稳的呼吸。
温眠棠孑然枯坐于正屋的窗前,持银簪拨亮了烛火,于案头铺开一张冷金笺。
她执起笔,静下心来盘点自己仅存的家当。
银票一百一十余两,零碎铜板约莫三百文。
绣房那边尚有一批大件绣活未结的定金,约莫三四十两。
前些日子给陆太医的诊金付了十两,后续抓药的靡费尚不分明,还得寻个空隙再去问问。
眼见年关将近,即便离了沈家那个冰窟窿,该备的年货亦不能短缺,总要让跟着自己的丫头过个像样的年。
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列下清单:腌菜,风干肉,新棉花,两幅年画,并着御寒的火种炭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庭院。
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华如练,无声无息地铺撒下来,将院中那株老梅的疏影投映在霜白的地衣上。
枝影横斜,斑驳地印在薄薄的窗纸上,恰如一幅冷冽的水墨丹青。
她望着那些交叠的暗影,思绪忽而决堤。
落霞山别苑的主卧外,亦有这样一扇窗。
只是窗外并非梅树,而是遮天蔽日的幽篁。
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影子便在窗纸上摇曳不休。
不要去想那些。
温眠棠暗自咬牙,低下头,欲继续添补清单。
可堪堪落下两笔,心神又恍惚着游离开去。
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落霞山的竹影,而是昨夜。
昨夜的安泰客栈,昏黄跳跃的灯影下,房门被人从外头不紧不慢地推开。
他半身隐于幽冥,半身浸在灯火中。
然后,他便那般居高临下地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