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正要送陆衡之出去,院门口忽然冒出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身嫩黄色的袄子在灰扑扑的小跨院里格外扎眼。
“夫人,主母请陆太医移步正院吃盏茶!”
温眠棠脚步一顿。
消息到底还是传到正院去了。
她看了一眼孙太医。
孙太医微微凑近她,压低声音:“正室发了话,不好驳面子,让陆兄过去坐坐就是。”
温眠棠心里明白,今日这事瞒不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
陆衡之倒无所谓,提着药箱跟在那小丫鬟身后往正院方向去了。
温眠棠带着晚翠跟在后面,从偏院穿过二门再绕到正院,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每一块砖的纹路都熟得不能再熟。
正院的堂屋里,王氏已经端坐在罗汉床上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换了件簇新的暗红缎面对襟褙子。
一看就是临时换过的。
“哎呀,陆太医!”
王氏笑着起身相迎,姿态热络得像在招待多年未见的故交。
“久仰久仰,我这平日里请都请不到您呢,今日真是沾了棠丫头的光!”
陆衡之微微颔首,客气但不多余:“温夫人过誉了。”
王氏亲自从茶盘上端起一盏茶递过去,陆衡之接了,没喝。
“也不知道棠丫头的夫家是走了什么门路,竟请得动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登门。”
王氏笑吟吟地在陆衡之对面坐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立在门边的温眠棠,“沈御史在朝中颇受器重,想必是他的面子。”
温眠棠面上波澜不惊,只浅浅道:“是孙太医从中引荐,与子煜无关。”
“那也了不起。”王氏笑容不变,转头又对陆衡之道,“陆太医既然来了,不如也替我号号脉?我这大半年总是胸口闷,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
陆衡之放下茶盏,没推辞。
他坐到王氏跟前,搭了脉,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便收回了手。
“无大碍。肝气郁结,心气不舒,多是思虑过重所致。少操些心,睡前喝碗红枣安神汤,不消吃药。”
王氏闻言长长叹了口气,顺势就着话头诉起苦来。
“可不是嘛,全是被我那嫡出的大丫头急的!”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对陆衡之道:“您不晓得,我家婉宁今年都十九了,婚事还没着落,近来竟跟一个……一个七品官的庶子走得近。”
“那是什么门第?我百般阻拦,她偏不听,和我闹了好几回脾气,母女俩差点翻了脸!”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角有意无意地朝温眠棠那头飘了一飘。
那意思拐着弯呢:你看,嫡女的婚事才是这个家的正经大事,你一个庶出的丫头,回来看个病就行了,别多待。
温眠棠没接茬,端着手坐在下首的一把圆凳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那块半裂的青砖上。
晚翠站在她身后,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上去堵了王氏的嘴。
陆衡之显然对谁家嫡女的婚事毫无兴趣,他起身拿过药箱,正要告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婉宁从外头回来了。
她穿了件桃红色绣牡丹的棉袄裙,梳着堕马髻,鬓边簪了朵芍药绢花,满头珠翠晃得叮当作响。
经过正院廊下时,瞥见屋里坐着人,脚步便拐了进来。
先看到了陆衡之,认不出,只觉得此人穿戴不俗。
再一扫,看到了坐在下首的温眠棠。
温婉宁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
她盯着温眠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上回见这个庶出的妹妹还是沈子煜得了御赐的宅子时候。
如今再见,温眠棠比从前更好看了,气色红润,眉梢眼角多了沉稳。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洗练过一遍似的,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反倒衬得她自己一身花红柳绿像个暴发户。
温婉宁心里头不是滋味,嘴上却率先开了腔。
“呦,妹妹今日怎么回娘家了?沈御史不陪你呢?”
温眠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来给姨娘请太医。姐姐从哪里逛回来的?”
温婉宁被她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又瞥了一眼陆衡之,换上一副关切的口吻:“姨娘的病还没好啊?唉,也是可怜。妹妹嫁出去了,也顾不上家里……”
“姐姐的气色也不太好。”温眠棠打断她,声音不疾不徐,“既然陆太医在,不如也号号脉。”
温婉宁的笑容挂在脸上有一瞬间凝滞。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被王氏从罗汉床上狠狠瞪了一眼。
温婉宁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我身子好着呢,倒是妹妹辛苦了。”说完甩了甩袖子,一扭身出去了。
绢花上的流苏在她身后晃晃荡荡的。
陆衡之把这一出家务戏从头看到尾,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温眠棠和孙太医将他送到角门外。
临上轿前,陆衡之回头交代了一句:“方子上写的头三味药须得先煎一个时辰再下余药,顺序不可颠倒,切记。”
“记下了。”温眠棠再度行礼。
陆衡之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轿子,轿帘落下,轿夫起轿,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温眠棠目送轿子走远,才转身折回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