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端着红漆托盘快步掀帘而入,案几上随之摆上了一碗金黄稠亮的小米南瓜粥与两碟爽脆小菜。
温眠棠接过瓷匙抿了一小口,温热甘甜的滋味顺着喉管滑下:“晚翠,去将我那把算盘取来。”
“好嘞!”
晚翠应声将算盘置于桌头,自己则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门槛边,就着渐暗的天光穿针引线、纳着鞋底,耳畔尽是自家姑娘拨动算珠时发出的清脆脆响。
噼啪作响的算珠声中,温眠棠铺开账册,提笔细细梳理着往后的嚼用:
姨娘的温补参药,每月需耗银十二至十五两;小院租金二两;主仆三人的日常口粮与炭火杂支约莫三两。
目前她手头所余的现银,合共一百二十两有余——其中,亦包含了昨日沈子煜硬塞进她掌心的那十两碎银。
执笔的纤指在账册末尾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沉甸甸的荷包被她收下时,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并非是她对沈子煜尚存什么旧情余温,而是如今这处境,容不得她有半分为尊严而逞强的矫情。
一百二十两白银。
若是在市井间省吃俭用,再加上她日后替绣庄赶制的双面异色绣活进账,约莫能支撑半年有余的开销。
温眠棠凝神,在心底暗暗理清了这笔账目。
年关将至,姨娘困于温府内宅无法脱身。
待过几日雪里蕻与风干肉腌制妥当,她便可托孙太医暗中捎带些许进府,只推说是外头市集采买的时鲜便好。
只要姨娘的身子能好起来……
在永宁坊这处院子,年画对联虽可省了,但除夕那日,总归要给晚翠和素锦各备一个红封,这是规矩。
这些细枝末节的嚼用,她并未落于笔墨纸端,只在心头一笔一笔地细细盘算过。
虽是些琐碎至极的算计,却叫那颗长久悬浮于半空的心,慢慢落到了实处。
她收敛思绪,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窗棂下那一排腌菜坛子上。
坛口以细麻布封掩,外头拿棉绳一圈一圈勒得极紧。
目光触及那些坛子,脑海中却不期然撞入一道清绝静绝的身影。
那天,裴修晏便撩着玉色锦袍的下摆,屈尊降贵地蹲在她那小灶房门口。
他挽着袖口,露出冷白骨感的腕骨,修长的指节沾着猪油与粗盐粒子,一条一条地往肉上揉抹着盐巴和花椒。
那双手,平日里是执朱笔批阅天下奏章的,翻覆之间,便能决断朝臣的仕途生死。
偏偏在那烟熏火燎的方寸之地,他认认真真地学着她的模样,将红线穿过肉条的两端。
温眠棠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便迅速绷直了。
她抬起手,指尖抚上发间斜簪的那支玉簪。
簪身已被体温焐得微暖,海棠花苞的边缘打磨得圆润细腻,触手温润。
棠露。
那人顶着那副高不可攀的圣人面孔,轻描淡写地拿她名字里的字,给这支簪子赐了名。
温眠棠端起案上的残粥又勉强咽下两口,强行掐断了那些幽暗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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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新都侯府外书房。
迦南沉香在狻猊铜炉里焚灼,吐出袅袅青烟。
几案上的烛火幽幽,纹丝不动。
冯晋将今日城南暗桩呈递的密报双手奉上,垂首退立下首,屏息敛声地等候问话。
裴修晏漫不经心地展开那页薄纸。
温娘子今日购入棉线两匣,药材账目已清,午间盘算开销约摸半个时辰,午后在西厢绣帕,傍晚与晚翠将风干肉翻了一遍面。
事无巨细,皆是些琐碎。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唇角本衔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却在触及末尾时,凝住了。
“昨日午后,沈御史至永宁坊小院,停留约半个时辰后独自离去。”
裴修晏将那页密报随意搁在案上,面上依旧是寻常的清和温润。
他抬起手,指骨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冯晋惯会察言观色,深知主子这看着无波的做派下藏着怎样的风暴。
当即主动补禀:“禀大司马,素锦言道,沈御史离去时形单影只,夫人……并未出院门相送。”
指骨叩击的动作微顿。
裴修晏半垂着眼帘,暖黄的烛光在他清俊无俦的面容上投下冷硬的阴影,难辨喜怒。
过了几息,他方才开腔:“他去做什么?”
冯晋答得愈发谨小慎微:“沈御史在院中与夫人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据素锦所察,因距得稍远未能听清全貌,只隐约听见沈御史数次提及回去二字。”
“她呢?”
“夫人未曾多言。只是……沈御史离去时面色惨淡,几近踉跄。”
裴修晏淡淡“嗯”了一声。
短短一字,与今日早朝之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接下杨道远那封言辞锋利的弹劾奏疏时,语气如出一辙的从容不迫。
今日在金銮殿上,虽说他以退为进,轻描淡写地认了这连坐之罪,面上波澜不惊,可心底却似明镜。
据安王赵德那处眼线探回的消息,这军粮案背后的水深不见底,赵德既已猝然发难,这把火便绝非抛出一个韩庭芳便能轻易扑灭的。
此事须得费些筹谋,方能将那些伸错地方的爪牙连根拔起。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他裴修晏何曾放在眼里,自有万般手段去拨弄。
可偏偏,沈子煜去了趟永宁坊的消息,叫他心头无端生出郁火。
裴修晏再度问道:“沈子煜走时,可曾留了什么?”
“素锦报说……沈御史留了一只装银两的荷包在石桌上。夫人……收了。”
裴修晏沉默良久。
烛火在微风中轻颤了两下,映出他那双狭长凤眸中翻涌的晦暗幽澜。
暖色的温和褪去,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阴鸷。
她竟收了沈子煜的银子。
他自然清楚,她为何收下。
她一个孤弱女子,毅然斩断了过往,独自在世道里自立门户,手头拮据,步履维艰,自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
她犹如一只离群的孤鸟,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他何尝不想将她径直锁在身边,将她妥帖安置在自己这里,周全庇护。
可他更清楚,若逼得太紧,不仅不会承他的情,只怕会宁为玉碎,拼个鱼死网破。
那股压抑的戾气被他一点点咽回腹中,化作唇畔的温柔。
“知晓了。”
他重拾朱笔,重新垂首批阅案上积压如山的公文。
“下去。”
冯晋如蒙大赦,恭敬地躬身退出书房,掩上门。
门外廊下,穿堂的冬风挟着砭骨的寒意灌入领口。
冯晋长长呼出一口白雾,快步朝偏院走去。
今晚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差点又要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