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永宁坊。
小巷幽深,檐下积雪初融,水珠顺着瓦当滴答作响。
温眠棠的生活,仿佛被这初霁的冬日洗过,暂归于平静。
晨起梳洗,洒扫庭院,午后绷架前凝神刺绣,入夜则于灯下拨着算盘,清点一日的进项,而后再翻几页闲书。
日子被她安排得细密而充实。
瑞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沉闷光景。
赵琰和衣端坐于书案前,指间虽捏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早已穿透窗牖,凝滞在庭中一株萧索枯木之上,久久未动。
小厮永安悄步入内添上热茶,见自家主子神色郁郁,遂压低了声音,轻声回禀道:“世子,沈家那边的消息,属下已打探清楚了。”
赵琰眼睫微动,却未回首。
“说。”
“沈御史那位带着去淮南的表妹沈莺,确是……有喜了。听闻沈老夫人如今将她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永安顿了顿,觑着赵琰愈发沉肃的侧脸,愈发小心地继续道:“至于那位……沈夫人,也确如传言,早已搬出了沈府,如今独自带着丫鬟,居于外头。”
赵琰握着书卷的指节一寸寸收紧,光洁的书页被他无意识地揉出几道褶皱。
他终于转过头,墨黑的瞳仁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她一个人搬出来的?”
“是。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如今就住在城南永宁坊的一处小院里。”
永安垂首道,“听牙行的人说,那院子月租二两,想来……生计是清苦了些,全靠她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紧。
赵琰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长街之上,她身陷绝境,于千钧一发之际拔下发间金簪决然自卫的模样。
分明连执簪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坚韧得如一块浸在寒泉中的冷玉,没有半分乞怜与软弱。
“沈子煜……他竟薄情至此。”赵琰低声自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怒意,“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生得那般容貌,独自住在外头,若遇上些泼皮无赖,该如何自处?”
那样的清丽与柔婉,于这泥沙俱下的市井之中,无异于怀璧其罪。
小厮见他眉宇间尽是忧虑,便试探着提议:“世子若是不放心,不若……属下派几个人,去她院子左近暗中护着?”
赵琰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松开了手中已不成样子的书卷,摇头道:“不妥。”
他将满腔翻涌的情愫与担忧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那晚既是有意隐瞒,便是不想让我知晓她的窘境。我若贸然插手,即便出于好心,也只会为她招来更多闲言碎语,反倒毁了她的清静。”
她已是身在悬崖边上,好不容易才寻得一处喘息之地,他又怎忍心,因自己一时不忍,再将她推向旁人的口舌与窥探之中?
最终,只余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沉闷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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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天光大好。
温眠棠将连夜赶制好的三方双面绣团扇面齐整叠好,用一尺见方的蓝印花布仔细包裹妥当,抱在怀中出了门。
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了东市最是繁华的“锦绣坊”。
坊主娘子是个精明干练的半老徐娘,戴着一副西洋水晶花镜,接过绣品,便迎着光,将那三张绣面反复端详。
只见那薄如蝉翼的素绢之上,正面是一树灼灼盛开的红梅,艳烈如火;反面却是一丛清雅出尘的墨兰,风骨傲然。
两面针脚严丝合缝,竟是寻不出半点线头错漏。
“妙啊!当真是妙!”坊主娘子赞不绝口,“温娘子这手双面异色绣的绝活,放眼咱们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针脚之细密,配色之清雅,无人能及。”
她小心翼翼地将绣面收好,当即从柜台下拉出钱匣,亲自数出八两沉甸甸的雪花银,用一方红纸垫着,推至温眠棠面前。
“多谢掌柜的抬爱。”温眠棠浅浅福身,并不急着收银,只温声道,“若非您体谅我,肯宽限两日,我也断做不出这等须得静心的细活。”
坊主娘子闻言一笑,又递过来一张红木签条,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这些客气话作甚。你手艺好,我自然要留住你。”
“这儿还有桩大买卖,城西靖安伯府的老夫人开春过大寿,指定要一幅四扇松鹤延年的双面绣屏风,图样都送来了。”
“工期宽限到二月里,若是成了,酬银足有四十两。不知娘子可愿接下?”
四十两!
温眠棠纤长的眼睫微不可查地一颤,那颗因生计而始终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有了这四十两银子,再加上手头积蓄,姨娘后半年的参药钱,与她们主仆三人在京城的嚼用,便全无后顾之忧了。
“承蒙掌柜关照,这活计,我接了。”她郑重地接过签条,向掌柜立了字据。
怀揣着定金与绣样步出锦绣坊,冬日的暖阳落在身上,温煦得仿佛能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温眠棠只觉多日来的郁结与疲累被驱散了大半,眉眼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舒展的、久违的笑意。
路过街边的果子摊,瞧见那一筐筐裹着薄霜的冻梨,个个圆润饱满,她不觉停下了脚步。
“老伯,这冻梨如何卖?”
“两文钱一个,保管甜脆多汁!小娘子买几个尝尝?”老伯见她衣着素净,气质却好,便热情地招呼道。
温眠棠弯下腰,纤纤素指在筐里麻利地挑拣起来,末了,拣出六个品相极佳的,含笑道:“便要这六个,劳烦老伯算算多少钱。”
“好嘞!拿好喽,一共十二文!”
她自荷包中数出十二枚铜钱递了过去,将冻梨仔细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中。
晚翠那丫头嘴馋,素锦虽素日里冷冷淡淡的,可小姑娘家,想来也该喜欢这等清甜的吃食。
她并未察觉,斜对面茶肆的二楼临窗处,一道视线已在她身上凝驻了良久。
赵琰原本只是路过歇脚,无意间垂眸一瞥,便在那川流的人群中,撞见了那道清丽素雅的身影。
她穿着一领青灰袄子,荆钗布裙,未施半点粉黛,乌黑的发间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支白玉簪,那玉色温润通透,衬得她侧脸的肌肤愈发莹白。
他看着她熟稔地与坊主娘子交谈,看着她与街边摊贩讨价还价,看着她付了铜板后,唇角漾开的那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靥,心脏不由自主地重重漏跳了一拍。
这与他从前在宫宴上、在侯府中见过的那个端庄娴静、眉间总萦绕着一抹愁绪的沈夫人,全然不同。
此刻的她,是鲜活的,是为自己的生计奔波忙碌的,那笑意里,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亦有对未来的期盼。
眼见温眠棠提着布袋转身离去,赵琰竟是鬼使神差地站起了身。
“世子,您这是要去哪儿?”永安惊觉,连忙跟上。
“别跟着我。”赵琰低声丢下一句,已是快步走下了茶楼。
他远远地跟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两条街的距离,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喧闹的市井,拐进了一条又一条巷弄。
没有回沈家。
最终,她在城南永宁坊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停下,自袖中掏出钥匙开了锁,侧身闪了进去,那扇木门随即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赵琰驻足在巷口的一株老榆树后,抬头望着那方略显破旧的门楣,冬日的寒风拂过,他却只觉方才因紧张而微烫的耳际,渐渐冷却下来。
原来,她住在这里。
他心底既有找到她的踏实,又无端生出一种更深的、怅然若失的酸楚。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站在这里,遥遥地看上一眼。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默念。
“你且安心,我……绝不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