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温家正院。
目送新都侯府的马车远去后,王氏面色阴沉地折回堂屋,冷声吩咐:“将门合上。”
李嬷嬷忙依言关紧槅扇,垂手退至榻旁。
“你且说说,”王氏眼皮微抬,语气冷冽如冰,“裴家那般门阀,要什么样的名绣娘没有?”
“当真会为了区区几件佛经绣品,千里迢迢派了管事来接咱们府里一个妾室?”
李嬷嬷小心翼翼地赔笑:“老奴亦觉得透着万般古怪。”
“何止是古怪。”王氏冷嗤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前有陆衡之登门号脉,后有新都侯府大张旗鼓以礼相迎。”
“那丫头嫁的是个穷酸御史,沈家有几斤几两,旁人不知,我还不知?沈子煜纵是爬断了脊梁骨,也绝请不动大司马府的一尊门神。”
李嬷嬷神色微变,压低嗓音:“太太的意思是……二姑娘在外头……”
“若非攀上了高枝,岂能有这般大的阵仗?”王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刻薄的弧度,“一面顶着五品御史正妻的名头博取贤名,暗地里却不知使了什么狐媚伎俩勾搭权贵。”
“到底是姨娘肠肚里爬出来的贱胚子,骨子里那股下作气,洗也洗不干净。”
李嬷嬷讪讪不敢接话。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又归于淡漠:“罢了,走了也好。那病秧子在后院赖了十几年,成日药罐子不离身,晦气得很。”
“她那处偏院虽逼仄,好歹是个清静地方,明日便教人洒扫粉刷出来,权当宁儿出阁时陪嫁丫头们的住处。”
言罢,她端起早已温吞的茶汤浅啜一口,面上一派四平八稳的主母气派,仿佛适才的惊怒猜忌全然未曾发生一般。
好歹是个做了大半辈子主母的人,日子还得照常过。
莫说裴修晏,便是天王老子来接那个姨娘走,她也犯不着跟自己的日子过不去。
城南,永宁坊。
暮色如泼墨般沉沉压落下来,市井街巷里渐次亮起了几点昏黄的微芒。
温眠棠端坐在松木绣架前,素手挽着细针,正凝神引着一缕墨青色的劈丝。
素锦自门外轻手轻脚地迈了进来,将温家正院与别苑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细细回禀。
“……秦妈妈持着老夫人的暗金名帖登门,只说是为岁末太后寿诞赶制梵文绣卷,特请姨娘借重早年苏绣暗纹的绝技。”
“太太起初尚搬出规矩来推托,秦妈妈提了裴老夫人一品诰命之尊,太太便连一句重话亦不敢多言,当即打发李嬷嬷去偏院传话。”
“马车是申时初刻出的城,现下姨娘与春杏姑娘皆已在落霞山别苑的西跨院安顿妥当了。”
温眠棠捏着银针的指尖微顿。
晚翠听得这几句,双眸骤然亮了起来,拍手笑道:“姑娘,这可当真是天大的造化!奴婢原先还整日悬心王氏那黑心肝的继续磋磨人,如今姨娘竟能这般堂堂正正被接了出去!”
“裴府别苑那等神仙地界,依山傍水,又有陆太医隔三差五去请脉,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比在温家偏院强上千百倍?这下姑娘总算能松下一口长气,睡个安稳觉了——”
“晚翠。”
温眠棠轻唤了一声。
晚翠见她面色沉静如水,眸底不见半分浮躁,心头微紧,忙将后半截欢喜的话咽回了肚里,讪讪地将茶罐搁在案上,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不敢再多嘴。
温眠棠垂眸注视着绣绷上那株尚未完工的寒松。
她原以为,依裴修晏那般高深莫测、权倾朝野的做派,至多是暗中吩咐陆太医多送些灵芝名药,抑或是遣人在官面上给温父施加几分暗劲,敲打王氏几句。
她万万不曾料到,他竟会以这般堂而皇之的手段,直接借了裴老夫人的名帖,将姨娘光明正大地接出了温府。
给足了姨娘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体面与尊崇。
为了姨娘那身子,她耗尽了多少心血?
辗转筹谋,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
而那个男人,前后不过三日光景。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手一挥间的从容。
姨娘的命,终究是保住了,且能活得极好、极安稳。
心口处悄然漫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温软,随即,另一股极隐秘的悸动自心底破土而出。
无论过往有多少恩怨纠葛,可当这个男人当真将她随口一提的委屈与苦楚奉若至宝、雷厉风行地替她遮风挡雨时,那份细致的温存,竟叫她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受用。
然而,这股甜意方才在舌尖泛开,温眠棠便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那座别苑,于她而言,始终横亘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温眠棠深吸了一口气,敛了敛心神,目光落在一旁神色恭谨的素锦身上。
“素锦。”
“婢子在,夫人有何吩咐?”
温眠棠凝视着她,眸光微敛:“西跨院……离主院当真甚远?”
素锦眼帘微垂:“回夫人的话,西跨院位于别苑极西侧,与正院隔着整整两重深进,中间尚有一方引了活水的小湖相阻。”
“院门独向西开,步出便是后山的千竿修竹,寻常仆役若无传唤亦不得擅入,极是清幽安宁,绝不会受旁处纷扰。”
温眠棠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瓣,沉默一瞬,复又低声问道:“秦妈妈……待姨娘态度如何?可有半分轻慢?”
“夫人宽心。”素锦微微躬身,“秦妈妈乃侯府旧人,行事素来极知轻重。既是大司马亲自交代下来好生照拂的贵客,别苑上下自当奉若上宾,断不敢有半分失礼之处。”
温眠棠静静看了她两息,终是轻轻颔首:“我知晓了。你们且退下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素锦与晚翠依言躬身退下,将槅扇门轻手轻脚地带拢。
待满室重归静谧,温眠棠缓步移至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棂。
凛冽的夜风裹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她神台一清,纷乱的心神方才稍稍归位。
窗下的松木小案上,静静搁着那只盛装红荔的朱漆圆盒。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漆盒光滑微凸的暗纹,竟莫名生出几分滚烫的错觉。
石桌旁,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臣,竟那般自然地剥开晶莹剔透的红荔,修长如玉的指尖托着果肉,递至她的唇边。
温眠棠将指尖攥进掌心,随即拉过锦被,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蒙了进去。
被衾之间满是干爽的棉布气息,可她的双颊却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心跳如擂鼓般急促而慌乱。
“温眠棠,你清醒些。”
她将脸深深埋进枕褥之间,死死咬住下唇,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厉声告诫自己。
这份庇护固然诱人,这般偏爱固然教人沉沦,可他终究是权倾朝野的新都侯,是能翻手覆灭所有的权臣。
断不可……因着这几分甜头,便彻底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