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侯府,书房。
裴修晏右手微曲支着下颌,长睫半垂,静静听着冯晋的汇报。
待冯晋禀毕,小心翼翼地抬眸去探看主子的神色。
毫无波澜。
“回大司马,御史台那头,左都御史杨道远散朝后,便迫不及待地领着几名言官去了醉仙楼吃酒。席间有人甚至猖狂直言,道是大司马此番,是当真被动了根基……”
“那是他们高兴得过了头。”裴修晏终于缓缓启唇,语调轻柔,却透着沁骨的凉,“人一旦高兴忘形,便极易说错话。且让他们先得意几日,不急。”
冯晋抿了抿唇,到底未能忍住心头的疑窦,躬身道:“属下愚钝。斗胆敢问主子,调兵文牒的终审权,乃是我军中要害,当真……就这般白白拱手让于枢密院了?”
裴修晏终于撩起眼皮,清澈如雪水的眼眸凉凉地扫过他。
“冯正业私下经手的那些烂账,我比三司,早查清了多久?”
冯晋脊背一凛,低声答道:“……至少早了半年有余。”
“既早知其弊,那我为何不趁早清理门户?”
冯晋默然片刻,似有所悟,低声道:“因为……时机未到。”
“不错。”裴修晏纤长苍白的指骨在紫檀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极轻。
“枢密院那帮老朽,连自家门前的雪都扫不干净,我将这终审的大权抛将过去,他们是接,还是不接?接了,便得替冯正业留下的烂摊子兜底担责。”
“眼下的兵部,就是一处刚被搅浑了的泥沼,谁若眼红去趟,势必惹得一身腥臭。我倒乐得借此由头,抽身清闲几日。”
冯晋心头大震,彻底恍然大悟。
主子让出去的,哪里是什么掣肘的权柄,分明是一道烫手山芋!
“安王那头呢?”裴修晏端起那盏凉透的残茶,浑不在意地浅啜了一口,声色懒懒,“他近日,可有什么不安分的动作?”
冯晋神色一正,恭敬回禀:“回主子,安王近半月来,频繁暗中接见进京述职的地方武将。昨日更是在其府邸后园设下私宴。”
“属下查实,到场的有凉州总兵麾下的参将汪朝,以及北路经略使的副将刘策。此外,暗桩探得,安王府账房于上月,借由王妃娘家商号的掩护,往淮南盐运司暗调了两笔巨款,总计……约莫三万两纹银。”
“三万两。”他将这三个字放在舌尖咀嚼了一遍,唇角徐徐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寻不见半分暖意。
“他急赤白脸地拉拢边将,又不惜血本地往盐运司砸银子,这账面上的动静,竟是连遮掩都顾不上了。”
裴修晏微微偏了偏头,那股子掌控一切的从容姿态,像是在俯瞰蝼蚁的挣扎,“冯晋,你且说说,一个人若是自以为刚赢了一局大棋,接下来他会做甚?”
冯晋略作斟酌,答道:“自是会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不,是会得意忘形。”裴修晏轻声纠正,嗓音温柔得令人胆寒,“赢了棋的人,最易犯的蠢病,便是以为自己往后皆能战无不胜。”
“养虎遗患,不如将其喂得脑满肠肥再一刀宰了。盐运司那条线,你派人死死盯住,银子的来龙去脉务必查得水落石出,暂且切莫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冯晋领命,躬身欲退。
方行至槅扇门畔,身后却忽地飘来一道极淡的嗓音。
“永宁坊那边……今日,可有回禀?”
那语调忽而松了下来。
冯晋足下一顿,忙回身敛衽,垂首回话:“回大司马,温娘子今日闭门未出,晨起便在堂前赶制一幅插屏绣活。”
“午后晚翠姑娘往东市称了些粗盐与八角调料,想是依着夫人昨儿的吩咐,要将檐下那批腌肉与萝卜干一道收拾出来。另外……”
“另外何事?”裴修晏眸光微抬,指尖在青玉镇纸上轻轻一划。
“另外……沈御史昨日在公廨内枯坐整日,神情恍惚,同僚数度同他搭话皆未得理会。据台中暗线回报,他伏案反复草拟文书,写了又撕,撕了又投进火盆里焚化,直至掌灯时分方才魂不守舍地离去。”
裴修晏并未即刻接话。
他半倚着酸枝木凭几,长睫低垂,在白皙如琢玉的面庞上投下一片清浅的阴翳。
沈子煜是在写什么文书?
指腹摩挲着案角那支粗陋的白玉流云簪,良久,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淡声道:“知道了。且退下罢。”
“属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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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
岁暮天寒,日头落得极早。
重檐殿宇间尚未来得及掌上明烛,四下一片昏蒙。
凤榻之上,太后素衣端坐,面容雍容却凝着一层洗不去的寒霜。
身前小几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白汽袅袅升腾,却迟迟未曾动过一口。
琴若悄步上前,于榻前三步处垂手肃立,嗓音压得极低,将近日暗中遣人密查的动向逐一细禀。
“……启禀太后,大司马近半月来,出入永宁坊那处陋巷凡六次之多。其中两回系晌午微服前往,未及酉时便回了侯府。”
“另有两遭……则是深夜方至,宿于那处小院,直至拂晓早朝前方才离去。”
“宿在那处,整夜未归?”
琴若眼帘深垂,声音愈发轻细:“是。据暗桩回报,小院门扉紧闭,左近暗巷中皆布下了侯府的近卫,防范严密,寻常人等断难近前半分。”
太后胸口微有起伏,凤眸微微眯起,眼底的凌厉渐次浮起。
琴若微一沉吟,复又低声添道:“此外,三日前秦妈妈亲自持了侯府老夫人的名帖登门温府,径直将温家那位偏院的生病妾室,堂而皇之接去了落霞山别苑安置。”
“对外宣称的由头……只说是太后您岁末寿诞将至,老夫人特请了擅长苏绣暗纹锁针的名手入苑,赶制进奉长信宫的佛经绣卷。”
“进奉哀家?”
太后唇角泛起一抹极冷峭的哂笑,字字淬着寒冰:“哀家这身子骨近日略有不适,前些日子连宣平侯府递牌子请安都推了。他倒是孝顺,借着哀家和裴老夫人的名头,替那妇人好生撑腰体面。”
琴若屏息垂首,不敢擅自接话。
太后缓缓合上双目,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温氏。
又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