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为绝后患,不惜在御前参奏阮书意,彻底撕破与阮家的姻亲脸面。
再到如今,堂堂一朝大司马,频频流连于陋巷私宅,将一介五品言官的妇人视若珍宝,甚至借用裴氏门阀的滔天权势,为那妇人的生母大开方便之门。
从前她只当这侄儿是一时被皮相所惑,失了分寸,权当是年轻气盛的一场露水荒唐。
可如今瞧着,他非但没有抽身之意,反倒越陷越深,竟在这等泥沼中甘之若饴,连往日里最在意的清正名声与世家颜面,都尽数抛诸脑后了。
一个手握乾坤的重臣,若为权势疯魔尚有章法可循。
可若为了一介妇人动了不可拔除的执念,那便是动摇门阀根基的滔天祸患。
良久,太后睁开双眸,淡声问道:“那个温氏,与沈家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琴若恭声答道:“回太后,温氏离府独居已逾月余,然沈御史心存不甘,和离书……至今仍悬而未决。”
“换言之,她名分上,依旧是沈子煜的明媒正妻。”
“正是如此。”
太后伸手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薄胎白瓷,冷然道:“只要一日顶着沈家妇的名头,修晏纵有通天的手段,亦不敢当真将人堂堂正正迎入新都侯府,总归要顾忌朝野清议与同僚非议。”
“他这般耐心耗着,无非是等着沈子煜低头放手。”
语声微顿,太后抬眸看向琴若,语调里多了一分深沉的算计:“可若是这和离书当真签了呢?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弃妇之身,修晏若想将她收为外室乃至金屋藏娇,天下人纵有微词,又能奈他何?”
琴若心领神会,微躬身子:“太后的意思是……暂且压着沈家,不允他们和离?”
“不。”
太后缓缓起身,步至窗前,抬手推开了半扇镂花朱窗。
凛冽刺骨的朔风倏尔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灭难测的阴影。
“哀家偏要顺水推舟。”太后背立窗前,声音平缓,却带着威仪,“和离,不仅要允,更要快。”
琴若抬首,神色间略带探询:“太后欲借此……”
“只要她一日是沈家妇,便有一层官宦命妇的虚壳护着,哀家名不正言不顺,不好直接插手臣下内宅琐事。”
太后转过身来,烛光在她凤眸深处映出一片幽邃的精芒。
“可一旦她成了无夫无族的平民弃妇,长信宫整饬宗室命妇风纪、体恤边关将领,便尽在情理之中了。”
琴若心头一跳,已然窥见那森严天威背后的雷霆手段。
太后踱回凤榻前:“兵部前日刚拟了文牒,调拨数名末等武官远赴西南边陲戍边。那些穷山恶水之地,瘴气弥漫,正缺知书达理的内子随军操持家事。”
“待她和离文书一落,哀家便下一道懿旨赐婚,将她名正言顺地远嫁千里之外。”
“修晏纵然权倾朝野,难道还能当着满朝文武与天下士子的面,公然强夺皇命赐婚的边将之妻?”
琴若略有迟疑,低声道:“若大司马获悉此事,执意抗旨……”
“抗旨?”
太后冷笑一声。
“哀家是他的亲姑母,是这大靖的太后。朝堂政事哀家任他施展抱负,可这天家恩赏、妇人婚配,历来是内廷长信宫说了算。”
“他若当真敢为了一介妇人撕毁君臣伦常,那这新都侯的爵位与大司马的权柄,他也不必再坐了。”
殿内重归于寂,唯闻窗外风卷残雪的呼啸之声。
太后微合双目,语调恢复了平缓:“着人暗中去敲打沈子煜,教他莫要再作无谓纠缠,务必在年前将和离书拟定落印。待出了正月开春……哀家自会替温氏,择一门极好的‘归宿’。”
“奴婢领旨。”琴若敛衽深施一礼,轻步退出了殿阁。
重门阖闭,暮色将长信宫彻底吞没。
太后独坐暗影之中,望着廊檐下积结的森白霜雪,眸底不见半点温存。
这世间的深情与执念,在翻云覆雨的至高权柄面前,从来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飞灰。
裴家男儿的骨血里,断不能容下这等动摇根本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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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
赵琰负手立于窗前,身形被窗外透入的清冷月光勾勒出一道孤直的剪影。
他已不知在此处静立了多久,久到连贴身小厮永安都觉得那扇洞开的窗灌进来的寒气,几乎要将室内的暖意尽数驱散。
“永宁坊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异动?”
终于,那道静默的身影动了,赵琰并未回首,只沉声问了一句。
永安一个激灵,忙躬身回禀:“回世子,温姑娘的小院一切如常。她白日里似是在赶工,只午后晚翠姑娘出来过一趟,往东市买了些粗盐酱醋便回去了。”
“只是……巷口那两名盯梢之人仍未撤下,奴才远远瞧过,那步履身形,确系新都侯府的近卫无疑。”
“新都侯府……”赵琰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心拧成一个结。
他缓缓踱回案前,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击,泄出几分无从排遣的焦躁。
永安觑着主子紧绷的侧影,终是按捺不住,将声音压得极低:“世子,您若当真为温姑娘之事寝食难安,何不……何不就此下一剂猛药?一道王府的帖子递过去,沈子煜他再有风骨,也断不敢不从。”
“糊涂。”赵琰的步子倏然一顿,斥责声线虽轻,却如冰棱般砸下,“你当这是在帮她?”
“他们不会言说沈子煜的凉薄,只会指摘她水性杨花,未出夫家便早已攀上高枝。”
永安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呐呐噤了声。
赵琰复又踱至窗前,任由那料峭寒风扑面,试图吹散心头那团滚烫的焦灼。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份关切,早已逾了矩。
这桩心事,并非今日才起。
最早的种子,是埋在太后宫中那场茶宴上。
彼时他不过随母妃赴宴,隔着满堂珠翠锦绣,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末席那个低眉顺目的年轻妇人身上。
她穿得素雅,在一众命妇之间非但不显眼,反倒像误入牡丹丛中的一枝白梨花。
可偏偏就是那一眼,她抬睫间露出的那双清亮眸子,连同颊边那两点若隐若现的酒窝,便像一枚细针似的,轻轻巧巧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再也拔不出来。
他失了神,久到太后都察觉了,含笑朝他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