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沈宅。
李氏特意遣人定了几色细点,又烹了上好龙井,将左邻右舍平日里惯喜走动的三四位邻妪请聚一堂。
李氏捏着一方帕子,未语先垂泪,眼角挤出几抹红痕:“诸位老姐姐、家眷妹子,老身今日若非委屈到了极处,断不敢在诸位面前露这个丑……”
“我沈家门楣虽不高,却也是诗书传家,怎奈家门不幸,娶了那般一个不知廉耻的毒妇进门啊!”
客座上一位着绛紫褙子的刘夫人捧着茶盏,疑窦道:“沈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我昔日瞧着那温娘子,常年素衣布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人亦是轻声细语,倒像个本分安分的。”
“哎哟,我的好夫人!”沈莺一手扶着隆起的小腹,自软榻上微微直起身,眉眼挑起,“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是只瞧见她装模作样的一面,哪里知晓她在内宅里的跋扈下作?”
李氏亦拍着案几,哀声附和:“可不是么!我那苦命的子煜,一心扑在朝廷公务上,夜半挑灯苦读,她非但不体贴宽慰,反倒冷言冷语。在内克扣婆母月例,在外……在外更是不知检点!”
另一位着葱绿夹袄的张娘子倾过身来,帕子掩口,压低了嗓音:“沈姑娘方才说外头……莫非她在外头当真有人?”
“若非早有人,岂会在和离不过月余,便攀上了云端里的侯府?”
“诸位婶娘仔细想想,那新都侯是何等人物?若非温眠棠早在尚未出沈家门时,便借着送汤送药的由头去御史台,同那位贵人暗通款曲、百般勾引,大司马岂会瞧得上她一个下堂妇?”
刘夫人微吸了一口凉气,迟疑道:“可我听闻……是新都侯亲自递折子求的恩旨,连今上都准了……”
“那便是她妖媚惑主的手段高明!”李氏唾沫横飞,打断了刘夫人的话,“当初子煜不过纳个妾室为沈家延绵香火,她便闹得天翻地覆,寻死觅活逼着我儿写和离书!”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委屈负气?分明是早同野男人定好了退路,嫌我沈家庙小,容不下她这尊要当侯夫人的大佛!”
张娘子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咂舌:“啧啧,瞧着一朵江南清荷似的柔弱模样,内里竟是这般贪慕虚荣的蛇蝎心肠?竟连夫君与门风都顾不得了?”
“何止顾不得门风!”沈莺抚着肚腹,语调凄楚中透着咬牙切齿,“她临去之时,将府里的体己银两搜刮殆尽,连我腹中孩儿的补药银子都给断了!可怜我表哥被她蒙在鼓里,如今落得满城笑柄,在衙门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氏一把攥住刘夫人的手,老泪纵横地哭诉:“老姐姐,你也是有儿女的人,换作是你,咽得下这口恶气?她如今仗着几分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踩着我儿的脊梁骨去享那侯门爵,这世道的天理何在?妇德何存?!”
刘夫人神色微变,不由叹息道:“若真如老夫人所言,这温氏未免太不遵妇道了。背夫偷情,逼夫和离,转头改嫁高门……这等行径,若是在乡野族里,是要浸猪笼沉塘的大罪。”
“夫人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沈莺忙不迭接话,“偏生满京城的人还当她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下堂妇呢!诸位婶娘平日里往来交际广,可断断不能教这等寡廉鲜耻的荡妇蒙蔽了天下人。若教她风风光光做了侯门宗妇,往后这京华内宅的规矩,岂非全教她一人带坏了?”
张娘子亦愤愤不平地附和:“姑娘放心,清流世家最重名节。她纵是进了侯府,只要这不贞不顺的恶名传出去,看满京城的贵胄命妇往后谁愿同她走动!”
李氏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赔笑:“有诸位老姐姐明辨是非,替我们沈家说句公道话,老身纵是即刻闭了眼,心里也是松快的……来,快尝尝这蜜炼酥酪,今日咱们且好生说叙说叙,好教九城内外都知晓,那披着羊皮的狐媚子,究竟是副什么骨相!”
重帘之内,茶香融融,恶言毒语借着女眷们的唇齿,在暮色四合的风里悄然蔓延。
“委实匪夷所思。”刘夫人以帕掩唇,唏嘘叹道,“若依老夫人所言,这等背夫弃义之人,岂非将妇德礼法生生踩在了泥淖里?”
李氏眼眶微红,抚胸垂泪:“老姐姐明鉴,老身但凡有一句虚言,便教天打雷劈!那和离书……分明是她挟势相逼,我儿孝悌纯厚,生生被她剜了心肝去啊。”
“这等妇人,安配入主高门?”张娘子冷嗤一声,满面鄙夷,“大司马清风霁月,定是被她那江南烟雨里的狐媚作派蒙了心智。我回去定要同街坊四邻说道说道,万不可教自家儿郎沾惹了这等祸水。”
“可不是么?”沈莺唇角勾起快意,细声附和,“婶娘们皆是明理之人,往后满城公论,全仰仗诸位还我沈家一个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