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新都侯府，书房。
夏夜的风闷热，吹进半开的窗棂，也没能带走室内的半分躁意。
裴修晏独自回到书房，挥退了冯晋。
他走到紫檀大案后坐下，随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盘扣，露出修长的颈线。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时终于透出了一些浅浅的不耐。
他刚拿起一本卷宗，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试探。
“大人……”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翠珠端着一盅冰镇银耳露，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她今日是用了心思的，身上换了件轻薄的藕色纱裙，料子极软，走动间身段若隐若现。
领口也比往日扯得低了些，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
翠珠悄悄打量着主子。
她见他竟难得地解开了领扣，心里一喜，以为是白日里在老宅应酬累了，心神放松，正是个好时机。
“大人，奴婢听闻您今日劳累，特地去小厨房熬了解暑的汤羹。”
翠珠垂着眼睫，声音娇怯，端着托盘袅袅婷婷地走近。
裴修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依旧盯着卷宗：“放下。”
翠珠将汤盏轻轻放在案角，人却没有退下。
她咬了咬唇，白日里老宅传来的风声，说主子十月就要定亲了。
若再不抓住机会爬上这张床，等那位出身高贵的阮家小姐一过门，她这通房大丫鬟的念想，就算是彻底断了。
富贵险中求。
她鼓足勇气，借着递帕子的动作，身子又刻意凑近了几分。
纤细的指尖在离开时，似是无意地，轻轻拂过了裴修晏搁在桌面的手背。
裴修晏拿着卷宗的手，蓦地顿住。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冷冷地扫过翠珠刻意敞露的领口，又落在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
“翠珠。”裴修晏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翠珠心里一跳，强撑着笑意：“奴婢在。”
“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穿成这副模样，来我的书房里？”
翠珠脸上的娇笑瞬时僵住。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只是心疼大人劳累，想、想伺候大人……”
她不明白。
明明那些话本子里，那些得宠的姨娘都是这样邀宠的，为何主子会生出这么可怕的杀意。
“心疼我？”裴修晏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尽是厌恶至极的冷光。
“滚出去。”裴修晏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威压。
“明日一早，去领二十板子，收拾东西离开侯府。”
“大人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大人开恩啊！”翠珠大惊失色，哭喊着连连磕头。
“还要我再说第二遍么？”裴修晏微微眯起眼。
门外候着的冯晋适时推门而入，将哭嚎的翠珠强行捂住嘴拖了出去。
裴修晏坐在桌案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被翠珠触碰过的手背。
他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抽出一块锦帕，在那块皮肤上用力地擦拭着。
直到擦得那片肌肤隐隐泛红，才将那方帕子嫌恶地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窗外的夜风再度卷进来，带来一阵混杂着湖水与荷叶气息的暑热。
裴修晏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着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愈发炽烈。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温眠棠那张苍白却清醒的脸。
她看透了他的卑劣，却又不得不在他的强权下弯曲膝盖。
她隐忍着痛楚去承受他，那是这世上最极致的甘美。
裴修晏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里那份压在最底下的公文上。
那是吏部上呈的，关于监察御史沈子煜的复职文书。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漫不经心地在那份文书的封面上敲击了两下。
想来这几日，沈家那边的日子，肯定是极其不好过的吧。
沈子煜那个定是四处碰壁，而她呢？心里定是害怕极了。
“你是个聪明人，沈夫人。”裴修晏盯着那份文书，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既然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一晚上的交易，怎么够买断沈子煜的命。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稳坐在这书房里，耐心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