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言上前,直至紫檀大案前停步。
  裴修晏自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递至她眼前。
  “你夫君从淮南递上的折子。”
  “盐运司的旧账查得倒快,看来那边暗中给了不少助力。”
  温眠棠垂眸,折子封面上端正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沈子煜的手笔。
  “据本侯的探子回禀,你那位好夫君近来与表妹沈莺走得颇近。”
  裴修晏好暇以整地说着,余光却寸寸巡视着她的面容,不放过一丝波澜。
  “沈姑娘替他理清了不少卷宗头绪,研墨端茶自是不必提。”
  “身边若有这般温柔小意的女子日日嘘寒问暖,时日久了,总难免心猿意马……”
  他故意留白,静待她乱了方寸。
  然温眠棠容色依旧,不急不恼,只是敛着眉眼将那折子轻轻合上:“沈莺是沈家表小姐,婆母遣她随行照料夫君,本是应分之事。”
  裴修晏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本以为她会拈酸吃醋,抑或强撑颜面,可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倒真不似作伪。
  “你倒是大度。”
  温眠棠未应声。
  下一瞬,裴修晏忽地探手,骨节分明的大掌扣住她纤细的腕骨,不轻不重地一拽。
  温眠棠猝不及防失去重心,整个人跌坐于他双膝之上。
  “你——”
  “坐好。”裴修晏一手铁箍般揽住她的楚腰,一手将那份折子重新摊开于案。
  “本侯要给你夫君批复,你来执笔。”
  “什么?”
  “我口述,你写。”
  他随手抽过一支紫毫塞入她掌心,清冷的声线透着威压。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替他抄个话,有何不可?”
  温眠棠紧握笔杆,脊背僵直地贴着他宽厚的胸膛,甚至能清晰感知他呼吸间胸腔微弱的起伏。
  太近了。
  她本能欲挣,腰间的那只手却陡然收紧。
  “写罢。”裴修晏的下颌若有似无地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如醇酒般洒落。
  “淮南盐运旧案,着沈子煜循按察使司行文核实相关账册,务使条陈详尽,不得草率了事……”
  温眠棠强抑心颤,咬着银牙,一笔一划将这官样文章落于纸上。
  墨迹端丽清秀,与沈子煜的笔迹截然不同。
  批复是裴修晏口中所出,却经她之手写下,再发往千里之外的丈夫手中。
  落笔收势,温眠棠将笔搁下,欲从他身上起开。
  裴修晏倒也未曾强留,顺势松了手,由着她站起。
  她退开两步,耳廓已红得似欲滴血。
  好在灯影昏暗,不至太过狼狈。
  裴修晏欣赏着她这副窘态,将墨迹吹干,折入函中。
  “行了,去罢。让冯晋将你那丫鬟带过来,今夜便宿在西次间。”
  温眠棠脚步一顿,回身低语:“多谢大司马。”
  半炷香后,晚翠随冯晋匆匆穿过月洞门。
  “夫人!”晚翠乍见温眠棠,眼底的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着上下打量。
  “莫哭,我无碍。”
  温眠棠拉住她微凉的手,安抚道:“外头已递了话,说我在宫中给太后绣屏风,崇仁坊那边不会起疑。”
  “这段时日,你便在西次间住下。”
  晚翠纵有千言万语的惊惶,见自家主子神色笃定,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温眠棠轻拍她手背,目光越过窗棂。
  冷月高悬,庭院深深。
  ******
  裴家老宅,寿安堂。
  檀香袅袅,裴老夫人半倚在紫檀罗汉床上,手中紫檀佛珠捻得极慢。
  心腹嬷嬷呈上一封信笺,压低嗓音:“老夫人,阮太傅的退庚帖手书,大司马今日转呈过来了。”
  老夫人接过细阅,神色未辨,唯将信笺折好搁于小几,佛珠继续转动。
  “那天的事,可查实了?”
  嬷嬷躬身道:“纳采宴当天,东厢暖阁确有醉汉闯入。侯府洒扫婆子亲眼撞见阮小姐衣衫不整奔出,神色惊惶。”
  “不过那醉汉被迷翻在地,想来未曾真个得手。具体如何,各家说法不一。”
  “醉汉何来?”
  “查不出。当夜宾客杂沓,侯府又请了外头的班子,混进个把人亦难追查。”
  裴老夫人捻珠的手指顿住。
  她乃在内宅与宗族间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诰命,心思何其敏锐洞明。
  “晏儿向来清静自持,城府极深。”老夫人嗓音沉缓,带着洞若观火的精明。
  “纳采那日,他以军务紧急为由中途拂袖而去,本就蹊跷。”
  “若无十分要紧的变故,他断不会在定亲的关口落人话柄。偏生他前脚刚走,后脚东厢便出了这等污秽事……”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老夫人的意思是,大司马他……”
  “晏儿本就不喜这门受制于人的亲事。这醉汉出现得太巧,阮家丫头出丑出得也太巧。”
  “只怕他中途离席是有意为之,这局中局,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虽察觉了这其中的古怪与算计,亦料定孙儿中途离席是为了藏起某些见不得光的机密。
  “退与不退,岂是一封信能了结的。三日后,请阮家上门当面分说。”
  ******
  落霞山别苑。
  至第三日,温眠棠身子已大好,能下榻在院中走动。
  她着一袭秋香色夹袄,沿卵石小径徐行。
  庭中枫树亭亭如盖,霜叶铺地,踩之沙沙作响。
  她弯腰拾起一片火红枫叶,指腹描摹着粗粝的叶脉。
  身后,一阵沉稳分明的脚步声渐近。
  温眠棠脊背绷紧,手中枫叶被捏出清脆的裂音。
  她回过身,见裴修晏立于游廊尽头。
  他一袭玄青便袍,肩头落了两片残红,清绝如玉的面容在这寂寥秋景中,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温凉。
  温眠棠本欲避开,终是顿住脚步,将手中碎叶搁于石桌,抬眸直视他。
  “大司马。”她敛衽为礼,嗓音透着隐忍。
  “我觉着身子应是已大好了,可以回家了。这别苑里的日子……我委实难熬,受不住了。”
  “还望大司马高抬贵手,放我回崇仁坊。”
  “我怕时日一到,大司马却忘了今日之诺。”
  裴修晏负手立于阶上,眸光如平静如渊:“付太医言明需得半月,如今方才三日,你急什么。”
  “本侯言出必践,自不会食言。待你余毒清尽康复,定会放你离去。”
  他稍作停顿。
  “毕竟,阮书意对你下药,归根结底是冲着本侯来的。”
  “此事因本侯而起,让你受了无妄之灾,本侯心里有数。”
  温眠棠闻言,眸光微闪,故作惊疑地望着他:“大司马此言……那夜,当真是阮小姐暗中给我下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