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棠就着他的手,低头浅饮了两口。
须臾,付太医提着药箱入内。
他照旧隔着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为她悬丝诊脉。
三指搭上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收回了手.
面上露出明显的惊喜之色,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连道了三声好。
“夫人体内余毒已去了九成有余!”付太医起身,冲着裴修晏拱手作揖,语气透着难掩的激动。
“这次复发虽来势汹汹,却恰是余毒最后一次大规模外泄。”
“大司马昨夜……纾解得极为彻底,将深藏经络的蛰毒尽数逼了出来。”
“照此看来,夫人至多再静养四五日,体内便可彻底清净,无需再受这罪了。”
裴修晏负手立在窗前,晨光勾勒出他清隽冷白的侧颜。
闻言,他面色无波地应了一声,并未多作什么反应,只淡淡问了句:“可还需再用什么药?”
“无需用猛药了,只需静心休养。”
付太医躬身答道,随即开了两帖温补固本的方子。
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些饮食起居、忌寒凉生冷的注意事项,裴修晏皆耐心地听了。
待一切交代妥当,付太医这才提着药箱,识趣地退了出去。
临跨出门槛时,付太医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卧房的方向,在心底暗暗叹息。
这位大司马当真是……精力惊世骇俗。
那等蛰毒,竟真能靠着一夜不合眼的交合之法硬生生逼褪,只盼那位夫人的身子骨受得住才好。
待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眠棠从锦被里抬起头,看向立在窗畔的男人。
她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脸颊上虽还有些苍白,却再无半点病态。
“太医说了,只需再静养四五日。”
她开口,“四五日后毒清,我便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去。”
裴修晏缓缓回过头,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他答得很干脆。
温眠棠愣了一下,眼底闪过讶异。
她原以为,他定会找出千百种理由来搪塞。
“你说好?”她不确定地反问。
“四五日后若无大碍,便放你回去。”
裴修晏踱步走近,在床沿的圈椅上落座。
他看着她,眉眼间一片端方坦荡,“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温眠棠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那张如冰雕玉琢般完美的面具下,找出一丝戏谑或算计的破绽。
没有,什么都没有。
坦荡得叫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那便这样说定了。”
她收回视线,指节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
裴修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似是准备去上朝。
行至门畔时,他忽而顿住脚步,回眸看她。
“沈夫人。”
“嗯?”
“这四五日里,好好养着。”
言罢,他推门而出,长身玉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后。
屋内重归宁静。
温眠棠坐在榻上,回味着他临行前的那个眼神,半晌,才慢慢松开了被角。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翠端着洗漱的铜盆快步走了进来,眼圈还红肿着,一进门便带了哭腔抱怨道:
“姑娘!您昨日那句‘权当没我这个丫头’,可真是要了奴婢的命了!您以后再不许说这种戳心窝子的话了!”
温眠棠看着她那副既委屈又庆幸的模样,心头一软,轻声道:“不说了。是我昨日急糊涂了,不该拿话吓你。过来,帮我梳头吧。”
晚翠破涕为笑,将铜盆放下,取了梳子站到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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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纱半卷,日头已不似盛夏那般毒辣,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层淡金色的暖意。
温眠棠搬了把圈椅挨着窗口坐着,膝上摊着一本翻到半旧的《玉镯姻缘》。
穷卖花女偶然拾得富商公子的玉镯,还镯时被公子相中。
公子装成穷小子,每日来买她一枝花,买到最后把整个人都“买”回家了。
这种书她看得最快,因为不用动脑子。
今日她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家常襦裙,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干净细润的锁骨。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中桂花末梢那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眯了眯眼,把脸往日头里凑了凑。
好像很久没有这般百无聊赖过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赶,不用熬夜为太后绣经袱,不用应付赵妈妈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更不用在婆母的家书里逐字逐句地揣摩哪句话是敲打。
就这么闲坐着,晒着。
“姑娘,您瞧这个‘盖’字,奴婢写得可对?”
晚翠蹲在矮几旁,握笔的姿势还是有些笨拙,歪着脑袋把宣纸递了过来。
温眠棠接过去端详了一眼,唇角漾起清浅的笑意:“横折那一笔收得太急、太短了。你瞧,像不像个没盖严实的锅盖?”
晚翠凑近了瞅瞅自己落在纸上的墨迹,也噗嗤一声乐了:“姑娘不说还不觉得,这一说,还真像灶房里那口漏风的锅。”
“再静下心写三遍。今日把这页临完,明日回去了,你在家里也莫要躲懒,得接着练。”
温眠棠将宣纸还给她,柔声叮嘱。
晚翠清脆地应了一声,又趴回去认认真真地描红。
刚悬腕悬了两笔,她忽然抬起头,眸子里带着几分希冀与忐忑:“姑娘,咱们……明日当真能回去了么?”
温眠棠翻书的动作微顿,目光落在书页上,久久未曾挪动。
“大司马那等身居高位的人,说话……能真的算数么?”晚翠压低了嗓音,警惕地四下望了望。
温眠棠沉默了一瞬。
这三日,裴修晏确实未再踏进过这间内室。
每夜更深露重时他才归来,只在外间书房歇息,隔着一道雕花屏风,那昏黄的烛火总要燃到三更天才肯熄。
夜半静谧时,她甚至能听见紫毫笔搁在端砚上的脆响,还有一点纸页翻动的细碎窸窣声。
头一日她还如惊弓之鸟,夜里翻来覆去地难以成眠.
竖着耳朵探听外间的风吹草动,生怕门被无端推开。
第二日,身子乏得狠了,倒是稍安了些。
到了第三日,她竟真能合上眼,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明。
“应当是算数的罢。”她轻声回了晚翠,似是安抚她,又似在宽慰自己。
晚翠搁下湖笔,凑到她跟前,蹲在圈椅旁边仰着脸瞧她:“姑娘这几日气色丰润了许多,脸上也稍稍长了些软肉。”
“秦妈妈送来的吃食样样精细考究,比咱们沈家灶上的吃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温眠棠伸出葱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倒是个容易被吃食收买的。”
“奴婢不过是替姑娘觉得值嘛。受了那么大的罪,总得补补身子。”
晚翠吐了吐舌头,又压着嗓子凑近道,“不过,能回去自是极好的。金窝银窝,到底不如自家府里住着踏实。”
温眠棠未再接话,将书页翻了过去。
日头又往西移了几寸。
院子里静谧无声,唯有秋蝉隐在繁茂的枝叶间,偶尔嘶鸣两声。
这等清闲度日的时光,若非不是在此,倒真真像极了在山间别苑消闲的静好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