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算不得大,却透着一股子痴缠的执着。
“棠棠……”他醉眼朦胧,凝望着面前那道模糊的女子轮廓,唇角漾起傻兮兮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沈莺的呼吸在这一瞬骤然停滞。
他的掌心滚烫,那夹杂着醇厚酒气的温度,穿透薄薄的罗袖,直直烙在她的腕子上。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盛满了温柔的醉意,分明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沈莺没动。
周遭静谧得可怕,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如擂鼓般震在耳膜里。
她等了这么久。
从跟着李氏踏入扬州地界的第一天起,从每一碗深夜亲自熬煮送去书房的浓汤,从每一次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疲惫不堪、最需慰藉的时刻。
她心底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沈子煜拽着她的手腕,借着酒劲用力一带,她的身子便如风中绵柳般倒了过去。
沈莺没有半分挣扎。
她顺着他掌心的力道,轻轻地、极尽柔顺地,倒在了他那滚烫起伏的胸膛上。
翌日清晨。
明晃晃的天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斜刺进来,落在那青绸帐幔上。
沈子煜是被宿醉后如裂帛般的头痛生生逼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胃里一阵阵地翻涌着酸水。
他痛苦地闭着眼缓了半晌,习惯性地探出手去摸枕畔的茶盏,手背却猝不及防地触及了一片陌生的温香软玉。
那滑腻柔若无骨的触感,绝非引枕。
他猛地睁开双眼。
身侧的锦被里蜷缩着一个人,雪白的香肩半露在衾被之外,乌黑的青丝如瀑般散落在绣枕上。
不是温眠棠。
温眠棠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沈子煜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酒意如潮水般顷刻褪了个干净,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霍然坐起身,锦被随之滑落。
入目是散乱在地枰上的蹀躞带与月白中衣,以及那凌乱不堪的床榻上,不该存在的点点红梅。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身侧的人似是被他猛烈的动作惊动,嘤咛一声,缓缓翻过身来。
入目的,是沈莺的脸。
一张挂着清泪、惊惶失措的面庞。
她睁开眼,堪堪对上沈子煜那懊悔的眼光,整个人如受惊的雀儿般瑟缩了一下。
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眶立时红透了一圈,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表哥……”她的声音在发抖,细若游丝,“是莺娘不好。昨夜你饮多了,我……我本想着扶你躺下便退出去的,可你死死拉着莺娘不放……我力气小,没能推开你。”
沈子煜颓然坐在床沿,整个人犹如被活生生抽去了脊骨。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这个蜷缩成一团的表妹,面色煞白如纸。
沈莺见他这般懵了的样子,便从锦被里撑起身子,委委屈屈地跪坐起来。
她别过脸去,声音里压抑着极力隐忍的泣音:
“表哥不必挂怀。莺娘自知出身微寒,万不敢有半分痴心妄想。”
“这件事……便当做是一场大梦,从未发生过罢。”
“莺娘纵是铰了这三千烦恼丝去庙里做姑子,也绝不会让外人知晓半个字,更不会拿此事去姑母跟前要挟表哥半分名分。”
沈子煜缓缓抬起头,看着沈莺那故作坚强却泫然欲泣的面容,心里愧疚非常。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常以君子之道自省,这等乘人之危、始乱终弃的禽兽之举,他万万做不出来。
可只要一想到远在京城、苦苦等他归家的妻子,他又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简直枉为人夫。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可那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棠棠。
他满脑子全是温眠棠。
那个在京城孤零零守着宅院等他回去的妻子,那个他曾经发誓绝无异心的女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沈子煜用力闭紧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布满骇人的血丝。
“……对不住,莺娘。是我……酒后失德。”
他摇晃着站起身,不敢再多看那榻上的女子一眼,只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门扇合上的一瞬,沈莺目送他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泪意登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目光凉凉地扫过地枰上散落的衣带,唇角缓缓浮起弧度。
日后无论如何,她与沈子煜之间已有了这实质的肌肤之亲。
只要再加把火,哪怕先低头做个妾室,有了姑母的偏爱,往后那正妻的位置,未必就是铁打的。
温眠棠那般清高的性子,若知晓了此事,还能和好如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