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煜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身形摇晃,狼狈地伸手撑住石桌一角,方才勉强稳住没有瘫软下去。
他从不知晓她心底竟压着这般沉重的苦楚。
他口口声声许诺护她周全,却任由她在沈家的高墙下受尽暗不见天日的委屈。
原来与他夫妻一场,于她而言竟是无尽的桎梏。
离了他,她才真正得以喘息。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悲哀地发觉,自己早已失去了替她拭泪的资格。
良久,沈子煜颤抖着手自怀中摸出一只半旧的荷包,轻轻搁在石桌上。
“棠棠……你独居在外,手头定不宽裕,这些银子你且留着防身。”
他嗓音沙哑微弱,几近自言自语的呢喃:
“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温眠棠并未推拒那只荷包。
她伸出素白指尖掂了掂,十两碎银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
她如今步步维艰,确实需要银钱。
“和离书。”她抬起明净的眸子,声音无波,“你回去拟好罢。”
沈子煜身躯剧烈一颤,生生僵在原地,眸底最后一点光彩寸寸碎裂。
半晌,他终是无言地缓缓转过身,地朝着院门口挪去。
行至门扉处,他蓦地顿住脚步,终究未能鼓起勇气回首看她一眼。
“我……竟从未想过,你跟着我,是这般委屈。”
那道微哑的嗓音轻得仿佛要被庭院里的寒风吹散。
晚翠蹑手蹑脚走到温眠棠身侧,张了张口,窥见自家姑娘那冷峭的神色,到底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温眠棠垂眸凝视着石桌上的碎银荷包,默然良久,方才将之收入袖袋。
“把今日新买的棉线理一理罢。明日起,该赶制那批绣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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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新都侯府。
外书房内烛火通明,清冽入骨的迦南沉香在兽首铜炉中袅袅散开。
冯晋肃立于堂下,躬身将清晨小院之事逐一禀报。
末了,他方才垂首,补上最后一句:“回大司马,夫人已将沈家旧物交还,亦依命将那支棠露簪与南珠耳坠佩戴齐整了。”
裴修晏执笔的手未停,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只自喉间逸出一句问话:“好看么?”
冯晋微怔,未曾料到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观感的主子,竟会问出这般一句。
他迅速在心底措辞,如实回禀:“夫人清姿绝尘,那支棠露簪玉质莹润,雕工精绝,佩于夫人发间……甚是相宜。”
朱笔终于在奏章的末尾落下最后一划,裴修晏缓缓搁笔。
他掀起长睫,那双深邃无澜的凤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缕隐秘的自矜。
那支前朝贡玉雕琢而成的棠露,早在他私库中尘封已久。
他曾在无数个长夜里将其置于指尖摩挲把玩,观其色,品其质,脑中肖想的,便是它簪入她乌浓云鬓的模样。
如今,那点温润的白,与海棠花蕊的微红,终是如他所愿,成了她鬓云香腮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呢,”裴修晏指腹轻点桌面,声线平平地追问,“她自己可觉得相宜?”
冯晋心头一凛,愈发恭谨地垂下头:“属下不敢妄言。然夫人自佩上后,神色并无不豫。”
“嗯。”
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裴修晏身子微微后仰,倚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一方冰凉的玉镇纸。
他想起昨夜,在那间逼仄寒酸的小院里,自己竟能寻出巡视产业这等拙劣的由头,又以免去一月区区二两的租银为饵,强留下来,蹭了她一顿堪称粗陋的雪里蕻炒蛋与炖豆腐。
甚至于,他还挽起了素来连茶渍都不能沾染的衣袖,厚着脸皮,听她有些别扭地解说,学着如何切肉腌肉。
他裴修晏,二十余年矜贵自持,事事循规蹈矩,何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竟也会在一个女子面前,行此等近乎无赖的做派?
可荒唐归荒唐。
忆起她昨夜因他一句话而羞恼咬唇、耳根泛起薄红的生动模样,那股盘踞在胸臆间许久、因另一个男人而起的阴鸷燥意,竟真真切切地被抚平了大半。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沉思时辰,裴修晏敛了那丝外泄的思绪,神色复归往日的清冷疏离,淡声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院中那株梅树,可曾发了花苞?”
冯晋忙应道:“回大司马,暗桩来报,已打了七八个花苞,骨朵饱满,想来再过几日,便该绽了。”
“知道了。”
裴修晏微一颔首,未再多言。
冯晋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无声地退出了书房,轻手替他掩上了雕花木门。
房门阖上,室内复归沉寂,唯余香炉中最后一缕沉香幽幽散尽。
裴修晏垂下长睫,视线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方她亲手所绣的修竹旧帕之上。
帕子之下,正静静压着一支簪子——那支自温眠棠发间被他强行取下的白玉流云簪。
玉色杂驳,雕工凡俗,搁在这满室御赐珍玩与累累奏章的书案上,便宛若一颗顽石混入了琼林玉树之间,处处透着格格不入的寒酸。
裴修晏伸出修长如玉的指骨,施舍般将那支流云簪拈了起来。
指腹沿着那略显粗糙的流云纹路,极其缓慢地游移了一遍,像是在审度一件败军之将的遗物。
他犹记得数月前,京城东市的珍宝阁内。
沈子煜便是用他那双手,满眼惊艳与热切,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地,将这支粗陋的簪子插进她的云鬓。
彼时,她对镜莞尔,眉眼舒展,眸底流转的全是对身侧那个男人的依恋与温存。
而他,立于暗处,冷眼旁观着那刺目的一幕,以居高临下的宰辅之姿,漫不经心地随口赞了一句“甚是相配”。
殊不知,那一缕不请自来的清风,早已吹皱了他万年不起波澜的心湖,只是那份见不得光的欲念,一直被他死死压在端方自持的面具之下,秘而不宣。
而如今,这支曾见证了她与旁人恩爱相守的旧物,已被他用不容置喙的强权,蛮横地收缴至案头。
弃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