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轻颤,语声中除了清晰的惊诧,更浮起一层被暗中窥伺的戒备。
裴修晏并未直面她的探寻,只执起长箸,又慢条斯理地拈了一枚松子仁,语调平若深潭:
“她待你的关切,细致入微,远胜于高门大户虚文缛礼下的所谓母慈子孝。”
深宅后院那些尘封旧事,连沈子煜尚且不甚了了,如今却被眼前这位位极人臣的矜贵男子,以这般云淡风轻的口吻缓缓道破。
“大司马。”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微颤的声线,“您连这些都要打听。”
并非探问,而是笃定。
裴修晏迎着她清澈却泛着戒备的目光,神色端肃如初。
“是。”他答得坦然自若,毫无愧色。
“为何?”温眠棠霍然自石墩上站起身来,广袖微拂,袖中十指轻轻握紧。
她强压下心头呼之欲出的质问,他连她小时候的细微事情都知道,是不是,对她不止是一时的兴趣?
裴修晏亦随之徐徐起身。
他身形颀长挺拔,足足高出她大半个头,逆光立于炭火前,沉沉的阴翳将她整个人尽数笼罩其中。
“年关之后,正月初三,天子将降旨命我离京巡视宁州河工防汛,此番往返,约莫半月光景。”
他面色不改,全然未理会她的质问,径自移了话头。
温眠棠微怔,心神有些跟不上他这般突兀的转折。
“宁州回京之路,恰好途经落霞山别苑。”裴修晏微垂下眼帘,“届时,我顺道带你入苑,去探望你姨娘。”
温眠棠心头一跳,唇瓣微张:“不可……这于礼不合……”
“她手书中所言,甚是念你。”裴修晏出言截断她的话头,语气淡泊却不容置喙,“别苑梅花开得正盛,花期不过旬月,等不得春暖花开。”
院落之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唯闻远处长街深巷里,依稀传来更夫沉闷悠长的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敲碎了更深露重的寒夜。
温眠棠垂下螓首。
理智在心头反复拉扯。
此番他奉旨出京,乃朝廷抚巡大事,自己方与夫家和离,若随他车驾千里同行,传扬出去,礼教大防何在?
世人的闲言碎语便足以将她生生溺毙。
可是……那是姨娘啊。
是那个在严冬腊月褪下棉袄护着她、将她视若掌上明珠的至亲骨肉。
信中字字句句的挂怀与惦念,如同一根无形的韧丝,紧紧勒在她的心肺之上,隐隐泛着酸楚的疼。
“大司马奉皇命巡视地方,干系重大,”她勉力抑住呼吸,咬牙道,“贸然同行,恐招致御史非议,累及大司马清誉。”
“随行仪仗护卫数百,你着一身书吏青衫,伴于从官车舆之内便可。”
裴修晏语调从容,端方高贵。
“中军中枢重地,无我手令,无人敢擅越雷池窥探分毫。”
言罢,他略微停顿,眸光落覆在她微颤的发顶,声线竟比先前柔缓了三分,带着一丝近乎惑人的低语:
“你姨娘在信里说……她极想见你。”
那一声极轻的言语,仿若重锤轻轻敲在她的软肋之上,避无可避。
温眠棠贝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极淡的甘苦。
“……好。”
良久,她终是自唇齿间挤出一个极轻的字眼。
吐出此字后,她便不再抬眼看他,只微敛裙裾蹲下身去,慌乱地收拾起案几上散落的碎壳。
碎屑碰撞素瓷,发出一阵凌乱细碎的脆响。
裴修晏并未多言,修长的指尖微抬,将大氅领口的金钩玉带扣好,整肃衣冠,徐步往院门方向行去。
行至庭前那株寒梅之下时,他足下一顿,侧首望向灶房透出微光的窗扉,清冷的声线平平递了过去,带着身居高位者不怒自威的距离感:
“晚翠。”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挑帘而出,立在廊下规规矩矩垂首福身:“奴婢在……大司马有何吩咐?”
“你家姑娘畏寒,夜里莫贪凉。”裴修晏目光未在小丫鬟身上多作停留,神色清贵疏离,只淡淡叮嘱道,“炉中炭火添得勤些,莫叫烟气呛了屋子。”
晚翠躬着身子,屏息应道:“是,奴婢省得了,定不敢疏忽。”
温眠棠蹲在案旁,听着他那副端肃自持的派头,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顿。
待听到院门轴承轻微的吱呀声响,抬眼望去,那道颀长矜贵的青灰色身影已然没入巷口的沉沉夜色之中。
周遭骤然空落下来。
温眠棠缓缓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发间那支棠露白玉簪,玉质温润,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热。
她深吸一口冬夜的寒气,快步走入灶房,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倒进铜盆,俯身洗了两把脸。
“姑娘……”晚翠悄悄凑上前来,一边往灶膛里添着干柴,一边借着火光打量她,“方才大司马在院子里时,可真教人喘不过气来。不过……姑娘这面颊怎的这般泛红?”
“炭火烘烤罢了。”温眠棠拿巾帕拭去水渍,避开视线轻斥了一句。
晚翠抿嘴一笑,虽不敢多议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心底却也瞧得出几分端倪,只低低咕哝着:“方才在风口里吹着不见红,人一走,倒是红得像抹了胭脂似的……”
一块擦手的素帕登时轻拍在小丫鬟的肩头。
“愈发没规矩了,还不快去封炉子。”温眠棠掩饰般地转过身去,心跳却莫名漏了半拍。
深巷之外,长街寂冷。
裴修晏踏出巷口,翻身跃上那匹通体墨黑的骏马。
方才在庭院中浮起的那层温和,在策马出巷的瞬间,如冰雪消融般寸寸褪去,露出一张冷峻阴鸷的面庞。
深墨色的眼底覆着一层厚重的阴霾,冷肃得令人望而生畏。
一道黑影自长街暗角无声掠出,快步跟在马侧,冯晋压低了嗓音禀报:“主子。”
裴修晏目不斜视,手挽缰绳,声线冷若寒冰:“说。”
“暗桩传回消息。温姑娘前日蒙太后召见入宫,在长信宫偏殿留了近半个时辰。”冯晋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席间,太后娘娘试探了温姑娘再择良配之意,温姑娘当时并未正面应承。”
马蹄声依旧沉稳,裴修晏神色未起波澜,唯有眸色愈发幽暗。
“另有一事,”冯晋低声道,“今日午后,长信宫的琴若姑姑暗中前往吏部与宗人府,调取了一位外官的名籍卷宗。”
“何人?”
“宁州知府,梁孟涛。正四品,年逾四旬,前年续弦之妻病故,膝下育有一子一女。近日正借着年终述职之名留京钻营。”
夜风猎猎,卷起裴修晏玄色披风的一角。
马缰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缓缓收紧,皮质勒入掌心,指节泛出青白的寒芒。
“梁孟涛……”
寻一个门第寻常、丧妻带子的四品中游官僚,将一个下属和离的前妻赐作填房,借远赴宁州之由,顺理成章地将人彻底移出盛京,彻底断绝他的念想。
当真是苦心孤诣。
“主子,可要属下暗中去……”冯晋做了个截断的手势。
“不必打草惊蛇。”
“遣人去查梁孟涛在宁州任上的底细。”
他略微拉紧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夜色深处的宫城方向。
“属下领命。”冯晋心头一凛,躬身应诺,随即隐入暗巷。
裴修晏手中马鞭轻扬,骏马嘶鸣一声,踏碎满地霜白的清辉,径直向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
腊月廿三,小年夜。
裴家三房早年便已分府别居,各据京中一隅,唯裴家老宅仍留在旧址,由大房和裴老夫人居住。
每逢年节,几房小辈照例要回老宅给祖母请安,今日便是腊月里头一回齐聚。
寿安堂内,烛火流光,满地宫灯的暖焰将花厅映得恍若白昼。
红绸扎成的攒花沿着梁柱绕了四五圈,空气里浮动着熏香与果品的甜暖气息,一派融融喜气。
裴老夫人端坐于正堂太师椅上,目光含着一丝平淡的笑意,静观底下几个小辈嬉闹。
二房的裴芝韵嗓门最是清亮,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