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晏垂下长睫,怀中那团软香温玉满怀的触感,令他心底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餍足。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身子的轻颤与僵硬,然她那因羞赧而泛红的耳廓、微微咬唇的窘迫模样,落在他幽邃的眸中,皆是教他爱不释手的绝色景致。
“站稳了。”
低沉醇厚的嗓音自头顶徐徐洒落,那素来平稳无波的语调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隐约的愉悦与笑意。
温眠棠使出浑身解数往后退开半步,脱离了他的怀抱,声若蚊蝇地嘟囔了一句:“此处……人实在太多了。”
裴修晏眸光深邃,凝睇着她那红透的耳尖,未发一言。
片刻的沉寂后,他忽而探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温热宽广的掌心不容分说地覆上了她的柔荑。
长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霸道,径直滑入她的指缝,而后收拢,与她十指紧紧交缠、密密相扣。
温眠棠浑身一僵。
“如此,便走不散了。”他目视前方,语调平淡得仿佛理所应当。
温眠棠下意识便想抽回手,可男人的大掌纹丝不动。
在这熙攘的街头,她又生怕动作稍大惹来旁人侧目,最终只得咬着牙,任由他这般霸道地牵着,闷头往前走。
她红着脸,不敢抬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只随波逐流地被他牵引着。
直至两人行至一处捏面人的摊位前,那股汹涌的人潮稍退,裴修晏方才松开了那交叠的十指。
温眠棠如蒙大赦,慌忙将柔荑自他掌心缩回,胡乱转过身去,假意端详起摊案上的面人。
那摊主乃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叟,一双手生得极是巧捷,宛若变戏法一般,一小团五彩面泥在指尖揉捏转弄,不过须臾,便化作一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长条的木案上,密密匝匝摆满了捏好的面人,关羽抚须、仕女执扇、垂髫娃娃、捣药玉兔,个个皆是栩栩如生。
温眠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只高举着赤金小元宝的面人小虎牢牢牵绊。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许,眸底映着摊畔昏黄摇曳的烛光,亮晶晶的,透着股不自知的烂漫。
她凝睇了良久,却迟迟未曾探出手去。
那面人旁立着个小木牌,标价不过区区三文钱,实属廉价。
然她今日仓促出门,身上未带半分体己银两,袖笼里唯有出门前裴修晏随手递来的几块碎银。
用他的银钱去买这等市井小玩意,她心下总觉着有几分刺挠。
裴修晏负手立于她身后半步之遥,将她清丽面容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与克制,尽数收入深邃的眼底。
他未发一言,只从容上前,自宽大的广袖中摸出一粒碎银,轻轻搁置于木案之上。
“这只小虎,包起来。”
老叟得见碎银,登时笑得眉眼挤作了一团,连声应承:“好嘞!这位公子好眼光,老朽这就给您包得妥妥帖帖的!”
说罢,扯过一张干净的油纸,仔仔细细地将那面人小虎裹好,双手恭敬地奉上。
裴修晏顺手接过,却并未递予身侧的温眠棠,而是径直将其塞入了自己的宽大袖笼之中。
“回去再给你。”他微微侧首,幽暗的视线扫过她空落落的双手,语气放缓了些许,“街市拥挤,怕你拿着不慎磕碰坏了。”
温眠棠微启朱唇,那句未出口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他那墨灰色袖口处微微鼓起的一小团弧度上。
朝堂上只手遮天的大司马,广袖里,竟揣着一只价值三文钱的面人小老虎。
这般光景,着实太过荒诞,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于眼前。
温眠棠只觉喉头似被一团绵软的物事轻轻堵住,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想笑,还是生出了些别样的悸动。
两人顺着人潮往前行了一截,街角转弯处,一棵参天槐树的虬枝上挂满了迎风摇曳的红纸灯笼。
灯笼下端,垂悬着一条条写满字谜的红绡纸条,随风翻飞。
摊主在一旁吆喝着,说是猜中了便可去一旁的铺面里兑些讨喜的彩头。
温眠棠驻足,有些新奇地随手扯下一条,轻声念道:“远看有,近看无,太阳一出满山铺。”
她略作思忖,眸底划过一丝恍然:“当是雪字。”
言罢,又兴致盎然地扯下旁侧的一条:“千里姻缘……”
那“一线牵”三字尚未出口,她的声音便如被生生掐断般戛然而止。
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了绯红。
她心下大乱,赶忙将那红纸条胡乱地揉拢,欲要塞回灯笼底下的缝隙里。
身后忽而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裴修晏自她身后探出长臂,越过她单薄的肩头,骨节分明的大手不徐不疾地将那条被她强塞回去的纸条,重新抽了出来。
“那……那个我不猜了,咱们去前面看看罢——”温眠棠急得连语调都变了,便要转身避开。
裴修晏并未理会她的窘迫,只慢条斯理地将那红纸条对折,收入怀中:“你既不猜,那本侯便来猜一猜。这谜底,是个重字。千里为重。”
他垂下长睫,深邃的眸光沉沉地锁着她,声线慢悠悠的。
“千里重逢,乃是天定。这彩头,极好。”
温眠棠被他这番话里有话、暗藏机锋的言语堵得双颊滚烫。
她哪里听不出他话外之音,索性扭过头去,死死盯着街边一个耍旱猴的摊子,假意看得入迷,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再不肯回头分毫。
裴修晏静静凝注着她那红透的耳尖,与那倔强不屈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倒也体贴地未再出言逼弄于她。
两人在这喧嚣的庙会中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竟已消磨了两个多时辰。
裴修晏身居高位,在京中时素来端方,从不涉足这等乌烟瘴气的市井之地。
然今日,他却出奇地有耐心。
她盯着糖画摊上一朵晶莹剔透的海棠花看了半晌,他便径直吩咐摊主现熬了一支,递至她手中。
温眠棠捧着那支海棠糖画,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小口。
醇厚的焦糖在舌尖丝丝缕缕地化开,甜滋滋的,混杂着一股子麦芽独有的暖香。
她低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啃咬着,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起,粉润的唇角不慎沾染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裴修晏的目光,便那般不受控地落在了她唇畔那点晶莹之上。
男子修长的颈项间,喉结难以自抑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强压下心头那股妄念,将目光投向街对面的一个书画摊子。
温眠棠正低头用舌尖小意地舔去唇边的甜味,余光忽而瞥见他微微侧过去的下颌线。
他虽看着长街对面,可那素来冷白如玉的耳根处,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浅极淡的绯色。
在这冬日寡淡的天光下,若非离得如此之近,几乎难以察觉。
温眠棠整个人愣怔了一瞬。
这个发觉委实太过惊人,她赶忙低下头去,佯装什么都未曾瞧见。
及至午后,两人行至庙会长街尽头的一处露天茶摊歇脚。
那茶摊极为简陋,不过支了几条粗糙的木制长凳,泥炉上架着一口正咕嘟嘟冒着热气的大铁壶。
裴修晏屈尊降贵地落座时,目光扫过凳面上横生的木刺与斑驳的茶垢,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温眠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忍不住弯了弯,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一碗泛着沫子的粗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宁州地界苦寒,这市井粗茶自然比不得京中的雪芽,大司马且将就着润润喉罢。”
裴修晏看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粗瓷海碗,浅浅抿了一口。
那神情,可谓是微妙至极。
温眠棠终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嫌苦?”
“确是比驿馆的陈茶还要难以入口。”他搁下茶碗,倒是答得坦诚。
温眠棠闻言,扑哧一声,彻底笑出了声。
两个清浅的梨涡在冬日的碎金阳光下若隐若现,一双桃花眸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