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裴修晏将茶盏重重搁于案上。
他撩起眼皮,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底,破天荒地掠过一抹真切的怫然不悦。
“温眠棠。”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声线淬了冰似的冷,“在你眼中,我裴修晏便是这等委曲求全、毫无担当的无用之人?”
温眠棠被这一声喝得怔住,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裴修晏直视着那双满是仓皇的水眸,字字掷地有声:“本侯要娶你,是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你做我新都侯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窗外的朔风似也在此刻凝滞。
温眠棠蓦地瞪大了双眸,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扔进了沸水里,又烫又痛。
她张了张嘴,吐出的字句已然支离破碎:“大司马……简直是异想天开……”
裴修晏端坐如山,不避不让地受了她这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评判。
眼尾倏然逼出一抹猩红,温眠棠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剖白着自己:“太后若是知晓,定会寻个由头将我千刀万剐的。侯府的老夫人、你的生母……她们又岂会容我!”
“你是名满天下的儒臣领袖,是权倾朝野的新都侯……可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和离妇!我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母族都没有,你若娶我,全天下的士林都会将你视作笑柄的!”
她越说越急,清泪盈满了眼眶,视野渐渐模糊,“我……我这般不堪,实在当不起大司马的……妻子……”
最后两个字,轻弱得犹如一声喟叹,生生被她咽回了腹中。
裴修晏默然地注视着她。
忽然,他长身而起,绕过宽大的紫檀案,行至她身前。
下一瞬,他衣摆一撩,竟就那般单膝点地,蹲在了她的面前。
温眠棠惊得骇然后仰。
那是何等尊贵无匹的大司马,此刻竟屈就尊臀,单膝跪伏于她脚边,只为能平视她那一双红透的泪眼。
他微微抬臂,温润粗粝的拇指指腹,极轻极柔地抚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滴滚烫的泪珠。
“折子既已递出,便是覆水难收。”他的声线压得很低,沉稳浑厚,“至于旁人如何说,太后如何怒,天塌下来,皆有本侯替你顶着。你只管安心,等着做你的新都侯夫人。”
温眠棠咬着下唇,泪珠无声滚落。
裴修晏望着她这副惊惶欲碎的模样,长眉微微蹙起,眉宇间无声洇开一抹幽邃的晦暗。
那冷意并非冲着她,而是恼怒于她口中那些“不堪”、“配不上”的自贬之词。
他声线微沉,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愠怒,“我裴修晏视若珍宝之人,怎容得你这般轻贱自身?”
温眠棠哽咽着摇头,泪珠簌簌而落:“不是……我只是心存惧意。”
她垂下眼睫,仓皇避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灼灼目光,“我怕连累大司马清誉受损,怕护不住自己,更怕这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将大司马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清誉?名声?”裴修晏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尽是料峭寒意。
他抬手,修长微凉的指骨强势地捏住她精巧的下颌,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抬起,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听好。”他盯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字一顿,嗓音低沉得仿佛能蛊惑人心,“我裴修晏在这世间活了二十四载,从来无人敢教我规矩,我也从不在意世人的眼光。我想要的人,便是要了。漫说是太后,便是天王老子降世,也休想改夺我意。”
他顿了片刻,眸光寸寸深沉,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微启合的樱唇上。
那一点朱红,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愈发可怜可爱。
“你问我缘何对你这般……”他嗓音沙哑了几分,透着一种于他而言极其生涩的坦诚,“说句实话,本侯自己亦不明就里。这些年来,我从未对哪家女子生过半分妄念,唯独你。”
温眠棠呆滞地凝视着他,连呼吸都顿住了。
“我不知此为何物,我只知,我要你。”他的气息一点点逼近,带起一阵清冽的檀香与隐秘的侵略感,“不是做那等见不得光的玩物,亦不是供人践踏的妾室。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裴修晏明媒正娶的妻。你,可听懂了?”
室内静谧至极。
温眠棠被他无形的气场牢牢钉在椅中,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
隔着衣衫,她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一声声沉稳有力的鼓动。
心口犹如被烈火烹煎,又酸又烫。
还未等她回过神,裴修晏的眸色倏然一暗。
他微微偏首,闭上眼,极尽克制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悍,径直覆上了她的唇。
温眠棠浑身猛地一颤,双眸倏然睁大。
他的唇微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滚烫气息。
起初只是极轻柔的碾压、试探,似在安抚她心底的惶恐。
然不过须臾,那吻便染上了几分失控的疯狂。
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甜美与温软。
檀香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仿佛一张细密的网,教她避无可避,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的温存与侵夺。
“唔……”温眠棠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轻呜,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紧紧攥住那玄色的衣料,不知是想推拒,还是想依附。
就在两人气息凌乱、辗转交缠之际,门外猝然传来冯晋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司马,属下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裴修晏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缓缓退开些许,凝视着眼前双颊染上秾丽红晕、眼眸迷离泛着水汽的女子。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被吮得微肿的唇瓣,眼底掠过一抹被打断的极度不虞,那阴翳转瞬即逝,又复归于冷情无波。
他徐徐站起身,理了理微有些凌乱的袍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在此处安心歇息。”他声线尚余几分暗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此事,由不得你拒退。”
言罢,转身拂袖推门而出。
温眠棠瘫软在圈椅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嫁与他……做他的正妻……这念头宛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心尖,却又教人生出一种飞蛾扑火的绝望悸动。
廊下晨雾未晞,寒意凛冽。
冯晋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大司马,京中急报。”
裴修晏面容冷肃,长指轻巧剥落火漆,展开那薄薄的笺纸。
目光须臾扫过,便将纸张攥入掌心。
"侯府那边,情形如何?"他冷冷发问。
冯晋垂首:"回大司马,折子抵京,侯府犹如烈火烹油。老夫人当众砸了御赐的越窑青瓷盏,夫人更是惊恸厥了过去。老夫人连夜召了二房、三房的当家入寿安堂议事,阖府上下风声鹤唳,连带着下人走路都不敢出声。"
说到此处,冯晋略一停顿,神色愈发凝重,"另据暗网传讯,琴若姑姑所派的近臣,此刻便驻扎在梁府。看这架势,赐婚的懿旨怕是不出三日,便要在这宁州地界当场宣读,逼着温娘子接旨了。"
裴修晏闻言,唇角蓦地勾起一抹冷嘲。
他负手而立,眸底似有万里冰封,杀伐之气凛然,"想用一纸懿旨,夺本侯心头所爱,简直是蚍蜉撼树。"
冯晋一愣,揣度着主子的心思:"大司马的意思是……"
"去查。"裴修晏嗓音极冷,如金石相击,"限你三日之内,将梁孟涛在宁州任上的阴私账目,一桩桩一件件,连同人证物证,尽数呈送至本侯案头。"
冯晋心头大震,瞬间明悟,当即敛容拱手:"属下遵命!"
梁孟涛若是身陷囹圄,沦为十恶不赦的死囚,那道赐婚懿旨,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无法颁布,甚至还会反噬颁旨之人。
裴修晏微微侧首,余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她以为自己配不上他,便想退缩。
这世上,唯有他放手,绝无她逃离的余地。
世人骂他荒唐也好,史笔如铁判他失德也罢。
他全不在乎。
只要能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