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觊觎臣妻:禁欲权臣不装了最新章节列表 > 第204章 怎么挣,也挣不脱了
  初九清晨,天色晦冥。
  宁州城门外,裴修晏一行马队已列阵以待。
  宁州知府以下一干官吏,由邓方率领,齐齐跪伏于城门甬道之内。
  厚重的官袍沾满冻土,邓方额角渗出的冷汗,在朔风中须臾结作冰渣。
  裴修晏端坐马上,玄色狐裘大氅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半垂眼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邓方,神色平淡无奇,嗓音却比这腊月的寒飙更透出几分料峭:“邓大人。”
  邓方浑身一战,将头埋得更低:“下、下官在。”
  “元宵之前,河工实际用银的详录,本侯要在案头看到。”他语调温凉,好似话家常,威压却如实质般当头罩下,“邓大人可记清了?”
  邓方叩首如捣蒜,连声喏喏:“下官遵命,定当竭力核查,绝不负大司马所托……”
  “若逾期未至,”裴修晏未理会他的表忠,兀自落下一句清绝之语,“本侯便亲自回宁州。届时要查的,恐怕便不止河工这一桩了。”
  邓方再不敢多言半字,唯余一迭声颤栗的“是”。
  裴修晏不欲多留,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提缰绳,率领十数骑绝尘而去,须臾便融入了天际那片铅灰的尘雾中。
  待马队声息渐远,城门另一侧的官道上,方有一顶青绿小轿匆匆赶至。
  梁孟涛顶着紫涨的面皮,扶着轿框跌撞而下,扑至城门处,入目唯余漫天烟尘。
  他立于风口,绿豆眼中阴翳如苔藓般层层攀爬。
  大司马走了,连带那个底细不明的书吏亦被带走了。
  “老爷?”长随小心翼翼上前探问。
  梁孟涛死死盯着官道尽头,从牙缝中挤出阴冷字句:“由他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太后娘娘那头的旨意,还未完呢。”
  返程的马车在官道上轧出单调而沉闷的辙音。
  车厢内,地龙尚未尽散余温。
  温眠棠形单影只地靠在引枕上,膝上搭着一条柔软厚实的灰鼠皮毯。
  袖中拢着的錾花小铜炉早换了新炭,暖意顺着指尖寸寸往心窝里钻,却怎么也熨不平那乱如麻的心绪。
  她低首,眸光怔然落在跳动的炭火微光上。
  脑海里翻覆纠缠的,尽是那人的眉眼,与昨夜他屈尊降贵、单膝委于她脚边的荒唐画面。
  那双翻云覆雨的手,竟会轻柔地替她拭去眼角残泪。
  她并非草木,孰能无情。
  那丝丝缕缕的情愫,好似暗夜里疯长的藤蔓,早已悄无声息地将心房绞缠得密不透风。
  长信宫的太后、侯府的老夫人……重重高山横亘在前,她凭什么去蹚这趟粉身碎骨的浑水,又凭什么接住这份泼天的恩宠?
  正自黯然,车窗外忽传来一声清越的马嘶,紧随其后的,是那道低沉声线。
  “闷了?”
  温眠棠指尖微顿,迟疑一瞬,终是抬手将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角。
  挟着碎雪的寒飙倒灌而入。
  三尺之外,裴修晏正御马而行。
  他换了身鸦青色的窄袖骑装,宽大的氅衣被风扬起,隐现内里月白色的领口。
  清冽如霜的日光淡淡落于他的侧颜,如远山覆雪,孤高出尘。
  然当他微微侧首,点墨般的眸光落向她时,那素来的清寒之中,竟破天荒地洇出几分深敛的温存。
  “风大,怎的还开窗?”他长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拉缓了缰绳。
  温眠棠撞入那深邃的眸底,心口猝然一紧,低若蚊蝇道:“车内气闷,想透透气……大司马骑马在外,不冷么?”
  裴修晏眸光定定攫住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语调温和却不容置喙:“无妨。把帘子放下,莫要过了寒气。”
  温眠棠垂首低嗯了一声,素手松落,将车帘严丝合缝地掩好。
  把脸重又缩回车厢的暗影与暖意中。
  自那之后,他的马便始终随在车窗一侧,不疾不徐,未曾越前半步。
  申时将尽。
  落霞山别苑隐于一片凄迷的冬日黄昏之中。
  马车在青石甬道上缓缓停稳。
  别苑管事秦妈妈早率了一众仆婢列于阶下恭迎。
  她着一身浆洗得干硬的深青色比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裴修晏率先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于石阶之下。
  他却并未径直入内,而是微侧过身,朝马车伸出了手。
  修长白皙的手掌向上平摊,淡青微白,透冷骨感,透着清贵,却又固执地等候在那里。
  温眠棠弓身掀帘,入目便是这只如玉雕般的手。
  她心头微悸,纤指蜷了蜷,迟疑半晌,方才试探着将指尖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原本微凉的手指似有了温度,不着痕迹地收拢五指,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妥地将她从高高的车辕上托扶而下。
  秦妈妈立在一侧,余光掠过那交握的双手,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待温眠棠足尖踏实了青石砖面,裴修晏方从容松开手,宽大的衣袖垂落,掩去了方才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缱绻。
  他神色又复归了那般清淡端肃,转而望向秦妈妈。
  “先带她去西跨院安置。”他淡淡吩咐,尾音微顿,又添了一句,“她姨娘便在那里。”
  听闻姨娘二字,温眠棠的眼底倏然亮起一束微光。
  秦妈妈恭敬福礼:“老奴遵命。温娘子,请随老奴来。”
  温眠棠垂首敛目,亦步亦趋地跟上。
  待行至那道月洞门前,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滞了滞,终是忍不住回眸望去。
  暝色沉沉,院中的风似也寂了。
  裴修晏仍长身立于影壁之侧,玄色衣袂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未曾离开,亦未曾上前,只隔着半个庭院的昏暗,静默凝注着她。
  一缕墨发被残风撩起,拂过他如切如磋的眉骨。
  两人的视线隔着重重夜色无声交缠。
  他未发一语,只微微颔首。
  那极轻的动作,似在无声地抚慰她心底的惶恐。
  温眠棠鼻尖蓦地一酸,胸腔里翻涌起一阵又烫又涩的痛楚。
  她仓皇地收回目光,几乎是逃也似的追着秦妈妈的背影而去,慌乱间险些绊倒了裙裾。
  可那道沉静且深邃的目光,却轻柔而强硬地烙印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怎么挣,也挣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