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闻声,缓缓抬起头来。她泪眼婆娑地凝睇着跪伏在地的独子,满目凄惶。
“晏儿……”她嗓音轻颤,几不成调,“你且告诉母亲,那温氏究竟予你下了何等迷魂蛊?她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下堂妇,怎配得上你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你若当真贪恋她的颜貌,纳入府中做个妾室、养作外室,母亲皆可由着你。可你怎可……怎可许她主母之尊?太后娘娘本就对你诸多忌惮,你此举,分明是授人以柄!你这是在剜母亲的心,在断裴家的后路啊!”
话至半途,便已被凄咽之声阻绝。
王氏死死捂住心口,剧烈地喘息着,再难成言。
良久的岑寂后。
沉木般的空气里,裴修晏终是开了口。
他缓缓抬眸,那双幽沉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祖母,母亲。孙儿心意已决。”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而偏执,“她不是什么可随意打发的玩物,亦不是什么下堂妇。她只会是我裴修晏明媒正娶的妻。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此生此世,唯她一人。”
老夫人死死盯视着他,看了许久许久,忽而仰首,自喉骨深处逼出一声苍凉至极的冷笑。
“好。好一个心意已决,好一个唯她一人。”
她撑着紫檀太师椅的扶手,极缓慢地站直了身躯。
身形虽有些许佝偻摇晃,那目光却已冷硬如铁。
她微微侧首,朝身侧侍立的仆妇沉声吩咐:
“去,请家法。”
裴清和花容失色,惊呼出声:“祖母不可!哥哥身上还有朝廷的要务,打不得啊!”
老夫人抬手,冷酷地截断了她的话音,嗓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他既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荒唐事,老身今日若不动用家法,这裴氏一门的规矩,日后还立不立得!去取!”
不多时,仆妇双手奉上一根紫檀木棍。
那乃是裴氏祖上代代相传的惩戒之器,分量极沉。
裴老夫人反手接过,于掌心中掂了掂,拖着沉滞的步履,行至裴修晏跟前。
裴修晏跪于原处,视线掠过那根紫檀棍,清隽的面容上未生半点波澜。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长指,慢条斯理地挑开玄色外袍的系带,自双肩褪下,露出其内霜雪般的素白中衣。
那宽阔而挺拔的背脊,于单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孙儿行止无状,忤逆长辈,甘受责罚。”
老夫人眼底泛起一抹幽微的猩红,然那高举的双手却未有分毫慈软。
她狠狠抡起紫檀木棍,裹挟着凌厉的风声,重重落下。
“啪!”
沉闷而滞重的钝响,于空旷的寿安堂内轰然炸开。
裴清和尖叫出声,不顾一切地欲扑上前,却被身侧的青荷死死钳住双臂。
“放开我!快放开我!祖母,您会打死哥哥的!”
青荷死死抱住她,哭求道:“小姐使不得,万万拦不得啊!”
一下接着一下。
老夫人虽年迈体弱,然每一棍皆倾注了十成十的力道。
裴修晏端跪于地,脊骨依旧傲然挺立,未曾溢出半声闷哼。
唯有那宛若春山般的长眉,于每一记重击砸落之际,会克制地微蹙一瞬。
旋即,便又归于清冷无尘的平寂。
待至第五棍轰然砸下。
素白中衣的背脊处,终于缓缓洇出了一缕刺目的殷红。
血迹顺着肌理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裴清和已哭得浑身脱力,瘫软在青荷怀中,几欲昏厥。
王氏再也按捺不住。
她霍然自椅中站起,跌跌撞撞地冲入堂中,一把扑在裴修晏鲜血淋漓的背上,以自己柔弱不堪的身躯,生生挡住了即将落下的第六记重棍。
“母亲息怒!”
她委顿于儿子身侧,仰起那张涕泪交加的面庞,望着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哭喊:
“够了!母亲,够了!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糊涂,亦是您的嫡亲骨肉!您若当真在此打杀了他,这偌大的新都侯府,日后还能指望谁来撑持!”
老夫人手中的紫檀棍僵悬于半空,细微地战栗着。
王氏跪伏于地,死死护着裴修晏那渗血的脊背,嗓音里浸透了凄楚与焦灼:
“母亲,木已成舟了……那请婚的折子既已递至御前,满朝文武只怕早已洞悉了七八分。如今,您便是将他活活打死,那圣听亦是收不回了啊!”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料峭的冷气,泪水簌簌而坠:
“裴家世代袭爵,至晏儿这一辈,方才出了个权倾朝野的。他素来极有主意,既铁了心要娶,那便……那便由着他娶罢!眼下当务之急,是咱们一家老小,该如何将太后娘娘那头的雷霆之怒敷衍过去才是正经啊!母亲三思啊!”
这一番泣血之言,终是击溃了老夫人的伪装。
她定定地俯视着跪在地上、不发一语的孙子。
浑身的力气仿若于刹那间被抽离殆尽。
她颓然松手。
紫檀木棍重重砸落于金砖之上,骨碌碌滚了几遭。
老夫人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幸得两旁婆子眼疾手快地搀住。
她绝望地阖上双目,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容上,须臾间便覆满了疲惫与苍老。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才自干涩的喉头挤出声响:
“你……起来。”
裴修晏双手撑地,动作从容地缓缓站起。
那背后的素白中衣已被鲜血洇透了大半,然他面上依旧寻不到半分痛色。
裴清和死命挣脱了青荷,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扶住他的小臂。
小姑娘水眸通红,呆望着他背上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唇瓣剧烈地哆嗦着:“哥哥……疼不疼……”竟是心疼得再吐不出半个字。
老夫人由婆子搀扶着,缓步退回太师椅中坐定。
枯瘦的指节无力地拨弄起案头的紫檀佛珠。
良久,老夫人终是开了口:
“你,当真九死不悔?”
“九死不悔。”裴修晏从容作答,语调温凉却坚如磐石。
“那御前的折子……当真断无一丝转圜之机了?”
“断无转圜。太后若降罪,孙儿一力承当。”
老夫人复又阖上眼睑。
佛珠在她指间转动的声响愈发迟缓。
不知过了多少漏刻,她猛地睁开双眼:
“明日,老身亲赴长信宫,觐见太后。”
她微微偏过首,视线如刀般刮向一旁的王氏。
“王氏,你亦随老身同去。便是豁出这张老脸,去长信宫外跪上三天三夜,也得替这孽障将雷霆之怒挡下来,保全我裴家的基业。”
王氏面如金纸,颤巍巍地点了点头,长睫之上,尚悬着摇摇欲坠的残泪。
裴老夫人最末一瞥,深深落在了裴修晏那斑驳渗血的脊背上。
目光凝滞良久,干瘪的唇角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未曾再说。
她拄起拐杖,借着婆子的搀扶,一步一顿,缓缓转入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