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紫薇城内万盏宫灯次第点亮。
  内侍引皇帝入上阳宫传晚膳,洛水晚风漫过宫墙。
  酉时方至,算不得晚,白日喧嚣却已散尽。
  忙碌了一天的皇帝李彻也在此时得到片刻宁静。
  突然,沉闷的鼓声响起,撞上朱红宫墙,一声接一声,半城可闻。
  “登闻鼓!是登闻鼓响了!”
  此时尚未宵禁,许多离皇城近的百姓慢慢围过来。
  右监门卫校尉贺峥立刻过来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衣着破旧,形容枯槁的中年妇人正拿着鼓槌奋力击打那一人高的大鼓。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似乎都下了必死的决心。
  人群渐渐多了起来,贺峥先是命人进宫禀告,又安排几人疏散人群,最后派了几人查看四周情况。
  无他,只因这妇人脸上有血。
  恐是被人追杀,直到这宫墙边上才得以停歇。
  贺峥走过去:“你是何人?”
  那妇人见人过来,将鼓槌放回原位,跪倒在地,拿出一纸沾了血的状书高高举起:
  “民女苏琳琅,状告扶风侯萧氏旁支萧方戕害发妻,谋夺家产,以外室子冒认嫡子...”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这些话喊出口,围观百姓也跟着议论纷纷。
  扶风侯一向清贵,竟有此等黑心的族人?
  贺峥将人扶起,这时崔慎衡也带着一群人来到宫门口。
  崔慎衡见周围聚集了许多百姓,先命人将他们疏散。
  马上宵禁,这些百姓也知没什么热闹可看,只好散去。
  崔慎衡简单问了几句话便带着苏琳琅进宫。
  ......
  此时,国公府也听到登闻鼓的响声。
  听见鼓声的萧家人和那跪在地上的中年妇人皆是脸色一变。
  难道真让那人逃出来了?
  又见凝雪那笑嘻嘻的样子,觉得此事与桃灼脱不了干系。
  桃灼起身,命挽霜送洛十三回青阳阁。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道士却道:
  “三姑娘,我与你同去。”
  桃灼心情不错,起身伸了个懒腰,拉住洛十三的手:
  “既然你想去,就随我一起吧。”
  桃岑朔看着桃灼那样子,干脆转过了头。
  王氏却问:“你要去哪?”
  桃灼奇怪地看祖母一眼:
  “这位夫人有如此天大的冤屈,我自然是带她进宫面圣,为她洗清冤屈!”
  桃沅岫柔声劝慰:“三娘怎可如此鲁莽,若是惊扰了圣驾可怎么得了?”
  说完,求救般递给了王氏一个眼神。
  王氏随即说:“马上宵禁,明日再去吧。”
  桃灼看她一眼:“如此滔天冤屈,怎能等到明日?你说是吧,萧进士...”
  猝然被点名的萧瑾安猛然回神,一时讷讷,不知如何是好。
  桃灼又问:“你不是天子门生么?”
  “即便此人与你非亲非故,难道就要看她蒙受不白之冤吗?”
  非亲非故,中年妇人听见此话心如刀割。
  本是亲生母子,如今却相见不敢相认。
  凝雪最见不得恶人惺惺作态,但见恶人痛苦又心中畅快:
  “正好,萧进士要告御状,这位夫人要敲登闻鼓,大家同去岂不正好。”
  洛十三点头:“确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王氏听见这话心中火气又起,用饭时这道士一直未说话,以为他是个安分的。
  没想到同桃灼那小畜生一样,也是个给自己添堵的!
  平日里桃灼对自己不敬也就罢了,如今不知从哪带回来个野男人竟也敢胡乱说话!
  王氏面色不善:“洛道长还是安分守己,莫管旁人闲事!”
  洛十三茫然的转头面向桃灼的方向,神色委屈。
  “贫道只是觉得凝雪姑娘说的有道理,并未多言。”
  “三娘,你说得对,祖母果然不喜我...”
  王氏气得倒仰,谁是你祖母!
  桃灼好笑的拍拍他的背,哄小孩一般:
  “没事,祖母年纪大了难免糊涂,自然不知你的好...”
  眼看王氏气得要厥过去,桃沅岫赶紧帮她顺气。
  一边顺一边苦口婆心地教育桃灼:
  “三娘,你祖母年迈,你怎可如此气她?”
  “夜里宫墙落锁,陛下没有圣旨传召,又不是惊天大事,怎可随意入宫惊扰圣驾?”
  桃灼与凝雪对了个眼神,到嘴的话转了个弯:
  “姑母既然这般说,那便如此吧。”
  说完桃灼拉着洛十三,凝雪拽起那中年妇人,一行人一同离开花暖阁。
  见此情景,萧瑾安再次开口:“三姑娘难道要私自扣押良民?”
  凝雪回头一笑:“有萧进士在,我们怎敢做此等违法乱纪之事?”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卖身契:
  “此人二十年前乃是春花楼的头牌绯烟姑娘,卖身契在此。”
  “如今是我桃府的下人...”
  “萧进士不是连我们府中如何管教下人也要管吧?”
  萧瑾安面色惨白,竟直接瘫软在地,口中喃喃:“怎会如此?”
  这么些年,他只知生母为人外室,却不知她竟是娼妓出身。
  若此事传出去,自己怕是也会被打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就连桃灼也没想到,凝雪竟连卖身契都拿到了!
  绯烟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如今在嫌弃自己的出身...
  但那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是考中进士的天之骄子。
  绯烟苦笑一下,作为一个母亲,她怎能让自己的儿子因身世蒙羞?
  她决定为儿子做最后一件事。
  绯烟趁凝雪往袖中装卖身契之际,挣脱束缚,奋力往面前的墙上撞过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这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一张符纸贴在绯烟背上,后者立时便动弹不得。
  凝雪走过去,先制住绯烟,又扯下符纸递给桃灼。
  怕她再乱来,干脆将人扛在肩上。
  这场变故发生只在一瞬间,暖花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只有桃灼捏着手里的黄符:她好像抢了个不得了的人回来...
  一顿家宴吃得不欢而散。
  虽没证据将萧瑾安锤死,但许多事本就不需要证据。
  只要父母看清桃沅岫的为人,心中有所防备便好。
  一行人回到摘星楼,就见金将军躺在竹林边上。
  身下是专门请匠人打造的一个小小的躺椅,金将军躺着正合适。
  小躺椅晃晃悠悠,几个喜欢金将军的丫头拿着些虫子、蚱蜢之类的东西喂它。
  金将军来者不拒,桃灼好奇:
  “你什么时候这东西也吃了?”
  金将军翻了个白眼,肉当然好吃!
  自己这些年是过得什么苦日子!
  桃灼逗它:“你再吃下去就赶上来喜了...”
  金将军心虚的转了转眼珠子。
  但自己是一只鸡,胖点怎么了?羽毛漂亮就好!
  来喜黢黑黢黑的,当然不如自己好看!
  逗完金将军,桃灼带着洛十三进屋。
  还未待桃灼归还符纸便有丫鬟来报:
  “三姑娘不好了!大姑娘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