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燃笑了一下。
是被气笑的那种。
嘴角先往上扯，眼睛却没跟上来，笑到一半自己先断了，剩一口气闷在喉咙里，从鼻腔里挤出去，闷闷的，像嗤了一声。
怎么又来了一个。
他背对着门口，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有点轻快，像在抱怨今天的天气。
哈哈哈——
他到底还是笑出了声。肩膀跟着抖了两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被这一抖甩出去几滴，在地砖上砸出几个小小的点。
看来你们都很爱着我啊。
他身后那台控制台还在嗡嗡地响。
屏幕上一排数据一行一行往上跳，蓝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发青。墙角的警报灯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碎了，玻璃碴子散在脚边，他动一下，脚下就咯吱一声。
他没管。
门又开了。
亚子站在门口。
她的蓝发有点乱，发箍歪了半寸，制服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来的那截皮肤沾着一层灰。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喘还没喘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抬眼把屋里扫了一遍：日奈，妃咲，最后落在夏星燃的背影上。
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那是她很熟悉的一个表情。风纪委员会的例会上，谁把文件填错一格，她就是这副样子。
老公。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稳，稳得几乎有点假。
你在说什么啊。
夏星燃没应声。
亚子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声脆响，回音在空荡荡的屋里绕了一圈才散。
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事情。
她又走一步，声音硬起来了，回去道个歉，我们就不生气了。
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日奈在旁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夏星燃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也没看那台还在响的控制台。
手从操作台上撤下来，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几，红色的一截一截往上拱，他连一眼都没再给。就那么直接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
不快，甚至有点闲，像下班回家路上顺路买瓶水。
血跟着他走，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亚子看着他走近，喉咙里那口气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一半——
夏星燃已经伸出了手。
手指直接扣在了她脸上。
力道不算重，也不算轻，就是那种不容你躲的准。他捏着她的脸颊，把她脑袋往左边掰了掰，看看；又往右边掰了掰，再看看。
像在菜市场挑一颗白菜。
你、干、什、么、啊——
亚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的手本能地抬起来要抓他的手腕，抓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火气，也没有笑。什么都没有。
夏星燃松开手，顺手把她往旁边一推。
一副傻人像。
亚子踉跄两步才站稳。
发箍彻底滑了下来，挂在耳朵上。头发歪到一边，遮住半只眼睛。
她抬手把头发拨开，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一口气——
夏星燃你给我——
话卡住了。
她刚回过头。
枪口正抵在她额头上。
黑的。
冷的。
金属那股凉气隔着一层皮肤透进来，很轻，像有人在她眉心按了一根冰棍。
亚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秒变得很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撞得生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抖——枪口太近了，近到她眨一下眼都会碰到。
她张着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脑子里面转得飞快，转出来的全是些没用的东西：早上出门没锁窗、冰箱里的面包过期了、日奈委员长今天好像没吃早饭——
妃咲的手指动了一下。黑色的手套慢慢攥紧了旗袍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攥出一团皱。她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吊眼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日奈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三个人，三双眼睛，全是同一个表情。
夏星燃看着亚子，很平静地说：
抱歉，要让你先睡一会。
砰。
那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炸进来的。
疼是慢半拍才到的。
先是的一下，整条胳膊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往外侧歪过去；然后才是热，一股滚烫的热从虎口上方直接撕开，顺着骨头往上窜。
夏星燃的手猛地一颤。虎口上方被穿出一个洞，血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顺着掌纹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枪从他手里掉了下去，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半米远，一声撞在墙根。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在抖。
止不住的那种抖，像弹钢琴一样，一根一根地抽搐。
他试着握拳，握不上，指头根本不听使唤。
血沿着手腕流进袖口，把那截布料浸成深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