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深处,忘川河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亘古不变的沉郁水汽,混杂着彼岸花若有似无的甜腥。
河水无声流淌,色泽暗沉如陈年淤血,水面上偶尔漂浮着几点幽绿磷火,映着河畔那座孤零零、黑黢黢的汤亭。
孟七七缩在亭子一角,抱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酒坛子,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好酒…嗝…真是好酒……”她咂咂嘴,浓郁的酒气喷出来,冲淡了几分忘川水的阴冷味道。
坛子里是上任孟婆私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彼岸醺”,入口醇厚,后劲却霸道得很。
十天后就是她见习期满、正式接任孟婆大位的日子,本该是战战兢兢、恪尽职守的最后关头。
奈何这坛子酒就放在亭角的矮几上,盖子都没盖严实,那勾魂摄魄的酒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像无数只小手在她心尖上挠。
“就…就一小口,提提神,误不了事……”她给自己找着理由,眼一闭心一横,抱起坛子咕咚就是一大口。
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通体舒坦。
那点仅存的警惕和职责感,也随着这口酒彻底烟消云散。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抱着酒坛子,身子一歪,靠着冰冷的亭柱滑坐下去,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不远处,奈何桥头光影扭曲,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浮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目光扫过酣睡的孟七七和她脚边滚倒的空了大半的酒坛,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无声无息间,几个排队等候过桥、眼神麻木的亡魂,身形骤然虚化。
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瞬间穿透了那本该隔绝一切的忘川水汽屏障,径直投向那象征着轮回转世的巨大漩涡光门!
旋涡光门微微一闪,旋即恢复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七!”
一声蕴着雷霆之怒的低喝骤然炸响,带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孟七七一个激灵,猛地从醉梦中惊醒,酒坛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
她揉着惺忪睡眼,茫然抬头。
亭外,上任孟婆一身玄黑宽袍,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寒气。
那张素来沉静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她脸上。
她身后,几个引魂使垂手肃立,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师…师父?”孟七七心头猛地一坠,宿醉带来的暖意瞬间被这眼神冻得冰消瓦解,只剩下彻骨的寒。
“看看你干的好事!”上任孟婆声音冷硬如铁,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
亭中空气一阵剧烈波动,一面巨大的、由幽暗水汽凝聚的“镜面”凭空浮现。
镜中光影飞速流转,清晰地映照出片刻前发生的一幕:
她抱着酒坛醉倒,那模糊身影弹指,数个亡魂无声无息地穿透屏障,投入轮回漩涡!
孟七七的醉意瞬间被惊飞得无影无踪,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渎职!
而且是导致亡魂未经清洗记忆便直接转世的弥天大错!
“十个。”上任孟婆的声音淬着冰,“整整十个生魂,带着他们前世的记忆、执念甚至孽力,入了人间道!
孟七七,你告诉我,你最后这十天的考核期,该怎么算?!”
“师父!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酒…”孟七七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指向那个空酒坛。
可那坛子,此刻在她眼中,只像一个无声嘲讽的巨大污点。
“酒?”上任孟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空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惜,但旋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
“贪杯误事,玩忽职守!此乃冥府大忌!
按律,当削去神职,打入忘川水底,受千年蚀魂之苦!”
“师父!饶命啊师父!”孟七七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忘川水底那万年不化的阴寒和蚀魂噬骨的痛苦传说,让她恐惧得几乎窒息。
上任孟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慑人的怒意似乎被强行压下几分。
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念你……尚有几分天资,初犯……”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转圜余地。
“本座凭着这张老脸,为你争来一线生机。”
孟七七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十日!”上任孟婆竖起一根手指,字字如锤,敲在孟七七心上。
“人间十年!去找到那十个漏网的魂魄,让他们心甘情愿饮下孟婆汤,洗去前尘!
若成,功过相抵,孟婆之位,还是你的。
若败……”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两罪并罚,形神俱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七七甚至来不及再求饶一句,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猛地攫住了她!
天旋地转,忘川河的呜咽、彼岸花的甜腥、师父冰冷的面容……一切都在视野中急速扭曲、拉长、破碎!
“啊——!”
尖叫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身体仿佛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刺骨的阴寒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喧嚣和燥热取代,无数陌生的声音、气味、光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撞着她的感官。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臀部和坚硬地面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带来的剧痛。
孟七七龇牙咧嘴地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光景晃得头晕目眩。
白!刺目的白!白得晃眼的墙壁,白得发光的天花板,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匆匆来去。
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奶腥味、汗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新生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的浓烈味道。
巨大的嘈杂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婴儿高亢嘹亮的啼哭此起彼伏。
女人生产时压抑的痛呼或疲惫的呻吟,家属焦灼的议论,护士冷静而快速的指令声,广播里模糊不清的通知……
医院!这里是人间的新生儿区域!
孟七七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冥府制式的玄色广袖深衣,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宽大的袖口被旁边一个移动输液架的轮子无情地碾过,拖拽出滑稽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这副打扮,在这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产科病房走廊里,活脱脱一个刚从哪个古装剧片场迷路跑出来的龙套,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几个路过的家属投来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cosplay?”
“拍戏走错地方了?”。
孟七七脸上火烧火燎,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自己的袖子从输液架轮子下解救出来,动作笨拙又狼狈。
就在这时——
【……完犊子了……这地儿咋这么吵……头好晕……
嗯?这味儿…消毒水?奶味儿?靠!老子这是投胎了?!】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浓重方言口音和成年男性特有暴躁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极其蛮横地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响!
孟七七的动作瞬间僵住,解救袖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猛地瞪圆,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
走廊里人来人往,啼哭吵闹,没有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在附近说话,更没有人用这种口音和语气!
【……啧,这光线…晃瞎眼…哪个缺德的灯开这么亮?
等等……老子感觉被谁抱着呢?软乎乎的……护士?
啧,这制服……人间界的审美真是一言难尽……白不拉几……】
那声音自顾自地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不满和挑剔。
孟七七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声!
她能听见那些漏网魂魄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