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状若疯魔,仿佛要将所有惊惧和灾难的源头都钉死在眼前这个衣着古怪的女人身上。
  周围幸存的顾客和匆匆赶来的超市员工投来或同情、或惊疑、或鄙夷的目光。
  孟七七抱着哭得直打嗝、小脸皱成一团的婴儿,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
  冥府引魂使,何时受过这种凡人的污蔑?
  「……呸!这爹演得也太假了!眼泪呢?
  鼻涕呢?干嚎没点水儿,比老子当年在横店当群演那会儿还浮夸!」
  「……刚才塌下来窜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装什么深情丈夫慈祥爹?he~tui!」
  「……孟婆你硬气点!怼他!拿冥火烧他屁股!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怀里的小倒霉蛋一边抽噎,一边在孟七七脑子里疯狂输出,吐槽精准毒辣,怨气冲天。
  倒是冲淡了几分孟七七的怒火,添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这位先生!请你冷静!” 率先冲进来的消防员队长是个国字脸、神情坚毅的中年汉子。
  他一把按住情绪激动的张建军,声音沉稳有力,“现在救人要紧!无关人员请退后!”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抱着孩子的孟七七和歇斯底里的张建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建军被消防员铁钳般的手按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对上对方严肃的眼神,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但还是梗着脖子,用眼神恶狠狠地剜着孟七七。
  “队长!这边!发现一名女性被埋压在重型货架下方!有生命体征!” 另一名消防员在靠近生鲜区的废墟深处高喊。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国字脸队长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孟七七也抱着孩子,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狼藉,靠近了几步。
  张建军更是像打了鸡血,挣脱消防员的手就想扑过去,被其他队员死死拦住:“别过去!危险!等我们破拆!”
  重型货架被巨大的水泥块和钢梁死死压住,只露出一角染血的蓝布罩衫。
  消防员们动作迅速而专业,液压扩张钳发出低沉的嗡鸣。
  小心翼翼地撑开扭曲变形的金属,切割机火花四溅,切开碍事的钢筋。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李红梅那女人…命还挺硬…这都没砸死透?」
  「……啧啧,消防员叔叔们动作真麻利,比我上辈子见过的强多了……」
  「……哎哟,这灰…呛死老子了……」
  小倒霉蛋的心声伴随着现场的紧张气氛和器械的噪音,成了孟七七脑子里独特的背景音。
  她一边紧张地注视着救援,一边下意识地轻轻拍抚着襁褓,试图安抚这个饱受惊吓的小家伙。
  终于,“哗啦”一声,最后一块沉重的障碍被移开。
  几个消防员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浑身是血和灰土、昏迷不醒的女人从废墟下抬了出来。
  正是李红梅!
  她的一条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脸上也有擦伤,但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担架!快!氧气!” 国字脸队长急促下令。
  简易担架飞快地抬了过来。消防员们小心翼翼地将李红梅放上担架,动作尽量轻柔。
  就在将她身体放平、准备固定的一刹那。
  也许是颠簸,也许是消防员整理她衣服的动作,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硬纸片。
  从李红梅那件沾满污垢的蓝布罩衫口袋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掉落在满是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
  那张纸片,颜色、大小、质地……和之前在护士站登记台上被李红梅摔出来的“出生医学证明”,一模一样!
  张建军正扒着担架边缘,哭喊着“红梅!红梅你醒醒!”,眼角余光瞥到地上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瞬间僵住!
  脸上的悲痛和焦急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惊恐万状的惨白!
  他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捡!
  说时迟那时快!
  一只沾满灰尘、穿着样式古怪玄色布鞋的脚,快如闪电,“啪”地一下,精准无比地踩在了那张折叠的纸片上!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其牢牢压在地面。
  张建军抓了个空,愕然抬头。
  孟七七抱着孩子,微微垂着眼睑,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沾着灰痕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指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她甚至没有看脚下的纸片,仿佛只是不经意间落脚在那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担架上的李红梅被抬走,消防员在忙碌,周围嘈杂依旧。
  但张建军的世界里,只剩下孟七七那只踩在“罪证”上的脚,和她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所有狡辩的勇气,所有虚张声势的凶狠,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避开了孟七七的视线。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地、踉跄地被消防员扶着退开,再也不敢看孟七七和孩子一眼。
  「……卧槽!漂亮!」
  「……这脚法!稳!准!狠!时机抓得刚刚好!」
  「……啧啧啧,张建军这孙子脸都吓绿了!比超市里烂掉的生菜叶子还绿!」
  「……行啊憨憨孟婆,关键时刻脑子还挺灵光!
  知道踩住关键证据了!孺子可教!老子对你刮目相看了啊!」
  小倒霉蛋的心声瞬间从吐槽模式切换成了惊叹模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幸灾乐祸,在孟七七脑海里刷屏。
  孟七七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微微挪开脚,用脚尖极其隐蔽地将那张折叠的硬纸片往旁边满是灰尘的角落拨了拨,让它彻底隐没在一堆碎石膏板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的表情。
  抱着孩子,默默地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仿佛刚才那一脚只是无心之举。
  救护车载着昏迷的李红梅呼啸而去。
  张建军作为家属,也被要求一同前往医院。
  临走前,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被孟七七抱在怀里、似乎因为疲惫而安静下来的婴儿。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心虚,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血缘本能的担忧。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跟着警察去做笔录了。
  现场依旧混乱,救援还在继续,调查人员陆续进场。
  孟七七抱着小倒霉蛋,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站在超市破损的玻璃门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她沾满灰尘的玄色衣袍上,显得格外落魄。
  怀里的小家伙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刚才的惊吓透支了体力,此刻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
  发出细微的、奶猫似的鼾声,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小脸脏兮兮的,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安宁。
  「……呼…呼…总算消停了…累死老子了……」
  「……这孟婆怀里…还挺暖和……比李红梅那硬邦邦的胳膊强多了……」
  「……算了…看在你救了老子两回…还知道踩证据的份上…暂时…勉强…信你一回……」
  断断续续的心声,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在孟七七脑海中呢喃,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平静。
  孟七七低头看着这张熟睡的、毫无防备的小脸,感受着怀里那小小身体传递来的微弱暖意。
  还有那根虽然微弱却坚韧地连接着她与这小生命的因果之线,心中五味杂陈。
  贪杯误事,追悔莫及;
  初入人间,狼狈不堪;
  目标没抓回,先摊上这么个能“预知”灾祸的“衰神”娃娃;还被当成了扫把星……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小心地蹭掉小家伙脸蛋上的一点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