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张建军李红梅的案子还在查,孟七七这个“身份存疑的远房表姐”带着孩子长期滞留也惹人非议。
在签了无数份保证书、留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老家村支书联系电话”后。
孟七七抱着小衰神,揣着福利院好心护工塞的两个冷馒头,再次成了人间流浪者。
天色将晚,寒风萧瑟。
最终,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停在了一座位于城郊结合部、破败不堪、早已断了香火的小土地庙前。
庙门半塌,蛛网遍布,神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
倒是墙角堆着些干草,勉强能挡风。
“今晚就这儿了。”孟七七把小衰神放在还算干净的供台(缺了角)上,自己靠着冰冷的泥胎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兜里依旧空空,肚子也开始跟着小家伙一起“咕噜”抗议——白天那点香火能量凝聚的“意念绿豆糕”效果早过了。
小家伙坐在冰冷的供台上,裹紧了福利院那件小旧棉袄,小脸冻得有点发白,但精神头还行。
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破败的栖身之所,心声倒是挺乐观:
「……破是破了点…好歹有片瓦遮头…比睡桥洞强…」
「……就是有点冷…还有点饿…那两个冷馒头不够塞牙缝啊…」
「……扫把星…哦不,孟婆大人…您那隔空造糕点的神通…还能再来一发不?
香火味绿豆糕也行啊!」
孟七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想得美!附近没灵堂,哪来的香火?
再说那玩意儿耗神!”她揉着瘪瘪的肚子,愁眉苦脸。
神力解锁了一点点,但吃饭问题依旧严峻。
总不能真靠喝西北风吧?
冥府公务员也是要面子的……虽然现在面子已经掉地上捡不起来了。
小家伙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庙门口一个不知谁遗弃的、豁了口的破陶碗上。
他伸出小胖手指了指那碗,又指了指庙门外偶尔路过的行人,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婴儿外貌极不相符的、老气横秋的算计表情。
「……咳咳…那个…孟婆啊…」
「……你看…咱们现在…是不是得解决一下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靠山吃山,靠庙…」
「……嗯…门口那个破碗…看见没?」
孟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捧起来!对!就那个破碗!」
「……然后…走到庙门口…找个显眼又不太碍事的地儿…蹲下!」
「……记住!姿势很重要!手要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饿得没力气、拿不住碗的抖!」
「……眼神!眼神是关键!
要放空!要茫然!要带着三分凄凉三分绝望四分对生活的无助!
最好…最好能憋出点泪花花!」
「……台词!就一句!‘行行好吧…饿…饿三天了…给口吃的吧…’ 语气要虚弱!要飘!尾音要颤!懂不懂?」
小家伙的心声瞬间化身成片场导演,语气激昂,指导得事无巨细。
孟七七的脸瞬间黑如锅底。让她堂堂冥府孟婆,去捧个破碗蹲路边要饭?!
这比吸香火还掉价一百倍!奇耻大辱!
「……尊严?尊严能当饭吃吗?能换奶粉吗?」
「……你看看你!再看看老子!一个神仙(疑似),一个前…咳…反正都不是一般人!现在混得比乞丐还惨!」
「……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你选!」
「……赶紧的!天快黑了!错过晚高峰,今晚真得喝风了!」
小家伙的心声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和现实主义的鞭挞。
孟七七看着小家伙冻得发红的小鼻子,听着自己肚子里越来越响的“咕噜”声,再想想那遥不可及的十个任务目标……罢了!
孟婆的节操?那玩意儿早丢忘川河里喂鱼了!
她豁出去了!一咬牙,一跺脚(踩碎了半块砖),走过去捡起那个豁口的破陶碗,视死如归般走到土地庙那半塌的门槛外。
找了个背风又稍微显眼的位置,僵硬地蹲了下去。
寒风卷着枯叶刮过。
她努力回忆着小家伙的指导,试图让手抖起来,结果抖得像帕金森。
眼神想放空茫然,结果因为太紧张显得直勾勾的像要杀人。
憋泪花花?更是半点水汽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那句“行行好吧”卡在喉咙里,如同生了锈的铁片,怎么也挤不出来。脸皮火烧火燎。
「……哎哟我的亲娘嘞…你这演的…僵尸都比你有生气!」
「……放松!放松点!想象你自己真的三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手!别那么用力抓碗!要虚握!要表现出随时会脱力的感觉!」
「……眼神!看我!学学老子这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小家伙坐在供台上,努力睁大他那双乌溜溜、天生自带三分委屈七分无辜的大眼睛。
小嘴微微下撇,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堪称教科书级的“卖惨”。
孟七七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
别说,她那张清丽的脸庞,配上几分硬凹出来的柔弱和茫然,再加上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玄色破旧深衣。
还真营造出了一种极其诡异又莫名惹人怜惜的“落难侠女”氛围。
终于,她心一横,眼一闭,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挤出了那句台词:“行…行行好…饿…饿三天了…”
声音细若游丝,尾音倒是真有点发颤——羞的。
一个路过的大妈挎着菜篮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
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摸出一袋给孙子带的小馒头,放进了她抖啊抖的破碗里。
「……对对对!就这样!保持住!」小家伙心声激动。
一个刚放学的中学生,好奇地打量着她奇怪的装束和僵硬的姿势,摸了摸口袋,丢下两个一元硬币,叮当作响。
「……钱!是钱!可以买糖了!」小家伙心声雀跃。
一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漆味的大叔,大概是看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孩子(供台上的小家伙适时地配合着“哇”了一声,哭得那叫一个应景凄惨),叹了口气。
把手里拎着的装着俩包子的塑料袋也放到了碗边。
「……完美!收工!」小家伙心声宣布胜利。
孟七七捧着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破碗,看着里面的一袋小馒头、两个包子和三个硬币,整个人还处于石化状态。
这……这就成了?
人间…这么容易混饭吃的吗?
她僵硬地走回破庙,把“战利品”放到供台上。
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小馒头,啊呜就是一大口,甜甜的滋味入口即化,心声充满了得意:
「……看见没?这就叫…生存智慧!」
「……天赋不行…勤能补拙嘛!」
「……以后…跟着老子混…饿不着你!」
孟七七拿起另一个小馒头,没舍得吃,喂了小家伙一口。
刚才那番“表演”,简直耗尽了她的羞耻心额度。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诱人的、混合着奶油、焦糖和烘烤谷物香气的甜腻暖风,顺着庙门破损的缝隙,幽幽地飘了进来。
孟七七的鼻子瞬间像猎犬般耸动起来!她猛地扭头,看向庙外。
马路斜对面,一家新开的蛋糕店灯火通明。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暖黄的灯光下,陈列着如同艺术品般的蛋糕:
蓬松柔软的戚风胚体,雪白细腻的奶油裱花,鲜艳欲滴的草莓蓝莓点缀。
淋着诱人焦糖的泡芙塔,还有那散发着浓郁巧克力香气的布朗尼……
咕咚。
孟七七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比小家伙饿哭时响亮十倍!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橱窗,仿佛被那甜蜜的光辉摄走了魂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嗜甜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叫嚣,压倒了饥饿,压倒了疲惫,甚至压倒了刚刚捡回来的那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