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近,夜雨如倾。
废弃的土地庙在狂风骤雨中呻吟,残破的屋顶如同筛子,雨水汇聚成无数条浑浊的水线。
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泥胎神像前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土腥气和腐朽木头泡发的霉味。
婴儿车里,小衰神裹着孟七七那件已经半湿的玄色外袍,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灼热。
小小的身体在单薄的襁褓里不安地扭动,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呓语。
「……冷…好冷……」
「……报告…鹰眼报告…三号…三号点位…安全……」
「……目标…目标车辆进入…伏击圈…请求…请求行动指令……」
那呓语时而微弱如蚊蚋,时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冷硬腔调和职业术语。
在这风雨飘摇的破庙里显得格外诡异惊心。
孟七七盘膝坐在湿冷的地上,眉头紧锁。
普通的伤风感冒?不像。
这小鬼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烙铁,意识却沉沦在混乱破碎的记忆深渊里。
她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冥力,凝聚指尖,带着一丝清凉,轻轻点在小家伙滚烫的额心。
嗡——!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痛苦、悔恨和冰冷的绝望的记忆洪流。
如同决堤的怒涛,顺着那丝冥力建立的微弱连接,狠狠冲撞进孟七七的意识!
眼前景象瞬间扭曲、破碎!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夜幕!
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视野剧烈摇晃,如同手持摄像机在狂奔!
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前方!一辆疯狂逃窜的黑色越野车!
后方!紧追不舍的警车!红蓝警灯在雨幕中疯狂闪烁!
对讲机里传出队友焦急的嘶吼:“猎鹰!猎鹰!
目标车辆转向东郊废弃化工厂!
重复!东郊化工厂!小心!他们有重火力!!”
“猎鹰收到!”一个年轻、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坚毅的声音在孟七七(或者说,在这记忆的主人)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的声音!
视角猛地一转!废弃化工厂巨大、锈蚀的铁门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引擎咆哮!警车一个甩尾,粗暴地撞开半掩的铁门!
轰!!!
几乎在冲入厂区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侧前方响起!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雨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破碎的金属碎片和水泥块,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来!
“小心!!!”对讲机里传来队友目眦欲裂的尖叫!
视野天旋地转!剧痛!挡风玻璃瞬间被血染红!
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又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头盔滚落,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对讲机摔落在不远处,滋滋的电流声里,一个年轻女孩惊恐到变形的哭喊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这死寂:
“哥——!!!救我!!!我在…我在他们手里!化工厂…东边…仓库……啊——!!!”
那声凄厉的惨叫,如同被生生掐断!
“小晴——!!!”一声撕心裂肺、如同野兽濒死的咆哮在孟七七意识深处炸响!
那是记忆主人灵魂的哀嚎!
嗡鸣声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
还有…鼻端萦绕不散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画面再次切换,冰冷而苍白。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惨白的墙壁,惨白的床单。
他(或者说,他的意识)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破碎的木偶。
床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到脱形的中年妇人,枯槁的手紧紧握着他唯一还能动弹的几根手指。
眼泪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
妇人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深蓝色、有些褪色的小绒布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金色的、在惨白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的勋章。
勋章中央,是庄严的国徽。
“儿啊……”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这勋章…妈…妈替你收着……”
“……妈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想护着所有人…”
“可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看看小晴…”
“妈…妈就剩你了…别…别再折腾了…好好活着…行吗?”
“这身警服…这责任…太重了…你扛不起…也…赔不起了啊……”
妇人泣不成声,将那枚沉重的勋章紧紧捂在心口,仿佛那是儿子破碎的生命最后一点余温。
病床上,他(的意识)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那枚勋章的光芒,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
“呃啊——!”孟七七猛地抽回手指,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溺毙的深海中挣扎出来。
指尖残留着记忆深处那冰冷的绝望和刺骨的苦杏仁味。
怀里的小衰神似乎也被这剧烈的精神冲击影响,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短促的抽泣,随即陷入更深沉、更不安的昏睡。
高烧依旧,但呓语停了。
孟七七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眉头紧锁、稚嫩却仿佛承载了无尽沧桑的小脸,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那如影随形的霉运,并非诅咒!
那是他用生命和至亲的血泪换来的……代价!
每一次“灾祸”降临。
看似他倒霉,实则是命运(或者说,他那逆天的“扫把星”体质)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将潜伏的罪恶和危险,硬生生拖拽到阳光之下,提前引爆!
罪犯落网,荣誉加身,亲朋却因他而屡屡卷入险境,直至凋零……
他背负着英雄的勋章,却活成了孤岛的囚徒。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在追捕罪恶,还是那如蛆附骨的“霉运”在吞噬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
难怪……难怪他对“忘记前尘”如此渴望。
孟七七轻轻擦去小家伙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泪水,指尖微微颤抖。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这个“小麻烦精”灵魂深处那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破庙外,风雨如晦。
庙内,只有婴儿压抑的呼吸声和雨水滴落的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