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气温骤降。
  腊月的寒风像裹了冰碴子的刀片,刮过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
  2025年的冬天,寒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孟七七裹紧了苏雅琴硬塞给她的、针脚细密的毛线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围巾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豆腐的清甜,是她在这陌生人间为数不多的、能汲取暖意的锚点。
  一个多月了。
  距离找到并成功“送走”苏小擎那个小衰神,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冥府任务进度条,依旧顽固地停留在刺眼的“1/10”。
  信心?在日复一日的搜寻无果和囊中越发羞涩的窘迫中,那点初战告捷的微光,早被现实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
  另外九个漏网的魂魄,如同沉入人海的金针,杳无音讯。
  她像一抹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喧嚣的都市。
  直到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冻得指尖发麻,她才被本能驱使着,一头扎进了最近的热源——本市最大的购物中心“万象城”。
  暖风混杂着各种香水、咖啡和烘焙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体表的冰寒,却驱不散心底的茫然。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人流如织,光影陆离,是另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繁华世界。
  孟七七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缩进了相对安静的母婴用品区。
  至少这里,有柔软的毯子展示,有轻柔的音乐,还有一丝…微弱的、与她任务相关的可能性。
  她靠在一个展示婴儿床的角落,假装研究着一款标价惊人的智能摇篮。
  目光却如同无形的雷达,扫视着过往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和孩子。
  耳朵竖得尖尖,努力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捕捉那属于“漏网之鱼”的特殊心声。
  大部分是寻常的婴语:
  「……困……」
  「……奶……」
  「……亮晶晶……」
  「……妈妈抱……」
  直到——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推着一辆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宛如未来产物的婴儿车,停在了不远处的高端奶粉货架前。
  女人妆容精致,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与她一身的名牌格格不入。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袖口平整的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男人沉默着,眼神有些木然。
  女人(林薇)拿起一罐奶粉。
  那罐子通体银白,瓶盖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碎钻,在明亮的射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瓶身上的外文标签透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昂贵感。
  「……妈妈……这罐子……镶的是真钻石吗?」
  一个稚嫩却异常清晰、带着浓浓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心疼的心声,毫无预兆地撞入孟七七的脑海!
  孟七七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来了!是那种感觉!清晰的因果线嗡鸣!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货架的缝隙,精准地锁定那辆奢华的婴儿车!
  车里,躺着一个约莫八九个月大的男婴。
  他穿着一件同样价值不菲的柔软小羊绒衫,小脸白净,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然而,最让孟七七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
  乌黑,沉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冰冷的光泽。
  里面没有丝毫属于婴儿的懵懂无知,只有一种近乎洞悉世事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忧虑。
  心声还在继续,带着孩子气的直白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敏锐:
  「……巷口……李奶奶……捡纸箱的手……都冻裂了……红红的……好痛……」
  「……这一罐奶粉的钱……能买……一百管……不,两百管……最好的冻疮膏……」
  「……钱……不是这样用的……妈妈……」
  那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陌生老奶奶疾苦的感同身受,以及对母亲挥霍金钱的困惑与心疼。
  强烈的反差感让孟七七心头一酸。
  林薇显然听不到儿子的心声,她皱着眉,似乎在比较着两款天价奶粉的成分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昂贵的腰带。
  旁边的周明(父亲)默默拿出钱包,里面几张信用卡边缘都有些磨损。
  “薇薇,选好了吗?电梯快到了。”周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林薇似乎被惊扰,有些不耐烦地随手将那罐镶钻奶粉放进车里,又抓起旁边一盒包装同样奢华的婴儿零食。
  “就这个吧,快点,安安好像有点闹了。”她根本没注意到车里的小家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周明推着婴儿车,转向不远处的VIP贵宾通道。
  那里,一部镀着淡金色、光可鉴人的专属电梯门正无声地滑开。
  孟七七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推开挡路的购物车,撞开几个错愕的顾客!
  “等等!”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商场轻柔的背景音乐和人声中。
  镀金的电梯门缓缓合拢,如同两扇沉重的命运之门。
  在门缝彻底关闭的前一刹那,孟七七只来得及再次对上婴儿车里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那孩子似乎也看到了她,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裹着旧围巾、急切奔跑的身影,然后,归于一片冰冷的金属反光。
  咔哒。
  门彻底合拢,电梯无声上行。
  孟七七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紧贴着她因奔跑而发热的额头。
  楼下,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轿车刚好启动。
  暗红色的尾灯在深秋的暮色中划出两道冰冷而迅疾的光轨,如同两颗坠入霓虹海洋的流星。
  转瞬即逝,只留下引擎低沉的咆哮和刺鼻的尾气味道。
  寒风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缝隙钻进来,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孟七七呆呆地望着宾利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手还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冰凉。
  「……又一个。」
  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翕动嘴唇,呵出的白气瞬间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雾,又迅速消散。
  任务进度条,依旧顽固地停留在冰冷的“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