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杏仁巷深处,“忘忧甜品屋”的暖黄灯光,像一颗温润的琥珀。
  镶嵌在青石板路和斑驳的老墙之间,散发着与外面冰冷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
  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清甜的杏仁香混合着烤制糕点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孟七七一身的风尘仆仆和透骨的寒意。
  “回来啦?快,喝点热的!”系着干净围裙的苏雅琴从后厨探出头。
  手里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淋着琥珀色茉莉花蜜的杏仁豆腐,笑意温柔,“外面冷坏了吧?”
  孟七七嗯了一声,有些疲惫地脱下围巾挂在门边的木钩上。
  店铺不大,布置得却极其用心。
  淡绿色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后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个用杏仁色糖霜勾勒出的徽章轮廓。
  那是苏雅琴依照儿子苏擎生前警徽简化设计的店铺Logo。
  既是纪念,也是守护。
  这里是她的避风港,是苏雅琴用一部分抚恤金和全部心力为苏小擎、也为她撑起的一方小小天地。
  “干…妈…”一个含糊不清的奶音响起。
  孟七七低头:铺着软垫的婴儿围栏里,十个多月大的苏小擎正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着。
  小家伙穿着暖黄色的连体小熊衣,脸蛋红扑扑的。
  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咧着小嘴,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乳牙,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和遗忘前尘的安宁,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衰神”气息淡了许多。
  小脸圆润,眼神里是纯粹的、属于婴儿的快乐。
  看到孟七七,他兴奋地拍打着栏杆,试图迈开小短腿扑过来。
  孟七七心头一软,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她。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带来一股好闻的奶香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干妈…凉凉…」小家伙的心声带着亲昵的抱怨,小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
  「……外婆…做了…香香…豆腐…暖暖…」
  “知道啦,小管家公。”孟七七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心头的郁气被这温暖的依恋驱散了些许。
  她抱着小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口吃着苏雅琴端来的杏仁豆腐。
  温热的、带着茉莉清甜和杏仁微苦的软滑豆腐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开,熨帖着冰冷的四肢百骸。
  苏雅琴看着她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多问。
  只是笑着说:“小擎今天可乖了,就是一直眼巴巴望着门口,等你回来呢。
  对了,我试着烤了点泡芙胚,在烤箱里,你帮我看着点?我去前面理理账。”
  “好。”孟七七应下,把吃完豆腐、开始打小哈欠的小擎放回铺着厚毯子的婴儿围栏里,自己走向后厨。
  后厨弥漫着浓郁的黄油和面粉烘烤的香气。
  烤箱的玻璃门透着暖黄的光,里面一托盘圆滚滚的泡芙胚正膨胀到最饱满的状态,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
  “185度…18分钟…”孟七七念叨着苏雅琴交代的温度和时间,凑近烤箱观察。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万象城电梯关闭前那双沉静的眼眸,一时走了神。
  等她回过神,烤箱里的泡芙胚颜色似乎…深了一点?
  「……干妈!糊!要糊了!」苏小擎焦急的心声猛地在她脑海里炸响!
  哪怕隔着墙,小家伙对厨房的“危机”感应依旧敏锐得惊人。
  「……温度计!看温度计!右边!185!不是250!快关火!」
  孟七七手忙脚乱地去看挂在烤箱边的机械温度计,指针果然已经颤巍巍地指向了210!
  她惊呼一声,赶紧去关烤箱开关!
  滋啦——
  一阵焦糊味伴随着几缕不甘心的青烟从烤箱门缝里冒了出来。
  孟七七懊恼地拉开烤箱门,里面原本饱满金黄的泡芙胚。
  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顶部和边缘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痛的焦黑色,散发着浓烈的失败气息。
  「……唉……」
  「……火候……控温……笨干妈……」
  「……跟外婆学……两个月……白学了……」
  苏小擎的心声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奶味叹息,像个严厉的小师傅。
  孟七七看着托盘里焦黑的“成果”,再想想自己冥府熬汤几百年都没失过手(除了那次贪杯)。
  如今却败在人间的小小泡芙上,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泄气地丢掉隔热手套,叉着腰站在烤箱前,一脸的生无可恋。
  苏雅琴闻着味儿进来,看到惨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哎哟我的七七啊,这烤的是泡芙还是木炭啊?”
  她倒没生气,麻利地清理残骸,“没事没事,第一次嘛,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来,尝尝我刚调的奶油,压压惊。”
  孟七七讪讪地接过一小碗打发好的雪白奶油,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细腻香甜的口感总算抚慰了一下受伤的心灵。
  她端着奶油碗,无意识地走到前厅,目光扫过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约的暖黄吊灯。
  这盏灯,自从小擎来到这个家,就有点“闹脾气”。
  只要小家伙情绪稍微激动或者靠近,灯管就会神经质地闪烁几下,有时甚至会短暂熄灭,仿佛在抗议着那无形的“霉运”干扰。
  苏雅琴为此换了好几次灯管和镇流器,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归结于“老房子线路不稳”。
  然而,此刻——
  那盏灯稳稳地亮着,光线均匀柔和,没有丝毫闪烁。
  孟七七抱着奶油碗,特意靠近了些,甚至抱着刚吃饱奶、精神头正好的小擎在灯下转了一圈。
  灯光依旧稳定,如同静谧的月光。
  孟七七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怀里正咿咿呀呀伸手去够她奶油碗的小擎。
  小家伙笑得没心没肺,乌溜溜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快乐,找不到一丝前世阴霾的影子。
  「……干妈……看灯……干嘛?」小擎的心声带着点疑惑,小胖手努力够着奶油碗的边缘,「……亮亮的……不好看吗?」
  「……外婆说……心安了……打雷都……劈不到……」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终于如愿以偿地用手指沾到了一点奶油,开心地塞进嘴里吮吸起来。
  心安了?
  孟七七咀嚼着这个词,再看看头顶那盏安稳亮着的灯,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因为……有了这个家?
  有了苏雅琴毫无保留的温暖?
  有了“干妈”这个称呼带来的羁绊?
  所以,那纠缠不休的“霉运”,才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
  “叮铃——”
  店门的风铃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孟七七的思绪。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带着室外的寒气。
  米白色的昂贵羊绒大衣,精致的妆容下难掩倦色,正是万象城里那个推着奢华婴儿车的女人——林薇。
  她的目光,没有看柜台,没有看菜单,而是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牢牢地锁定在橱窗里那一碗碗晶莹剔透、淋着琥珀色蜜汁的杏仁豆腐上。
  清雅微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
  “好香……”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恍惚,“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