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杏仁巷染成温暖的橘色,却照不进孟七七的心底。
  “忘忧甜品屋”后厨,蒸锅咕嘟作响,弥漫着清甜的米香和桂花香。
  本该是让人心安的温暖气息,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种黏腻的烦躁。
  苏雅琴正用特制的长柄木勺,缓慢而均匀地搅动着小锅里熬煮的杏仁浆。
  乳白的浆液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纯粹温润的香气。
  “七七,你看这杏仁浆,”苏雅琴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性子急不得。
  火大了,糊底发苦;火小了,香气出不来,口感也不够顺滑。
  就得这样,文火慢炖,耐着性子一点点熬,才能熬出这最正的本味来。”
  她舀起一勺,浆液如绸缎般滑落,拉出漂亮的弧线。
  孟七七靠在门框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团刚揉好的糯米粉团。
  她看着那细腻流淌的浆液,脑子里却全是“夕阳暖”养老院那昏暗的楼道。
  刺鼻的气味、张大爷紫胀的脸,还有王奶奶那双冻疮溃烂的手。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她指尖发烫。
  “苏姨,”她的声音有点发闷,带着压抑的戾气,“道理我懂。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锅底糊掉的渣滓!
  就该用猛火烧!烧得干干净净!哪还用得着文火慢炖讲道理?”
  她猛地一攥拳!
  噗!
  手里那团无辜的糯米粉团,瞬间被捏爆!
  细白的粉末四散飞扬,沾了她一手。
  更糟糕的是,她情绪激荡之下,一丝微弱的冥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指尖!
  啪嚓!
  旁边橱柜里,一只干净的玻璃碗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碎片溅了一地!
  「……干妈……气气……」
  婴儿围栏里,正专心啃一个硅胶小勺的苏小擎被吓了一跳。
  小身子一抖,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过来,心声里带着点委屈和不解。
  「……碗碗……碎了……」
  苏雅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得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她看着一地狼藉的玻璃渣和孟七七手上沾满的糯米粉,再看看她眼中那尚未褪去的、如同实质般的愤怒和一丝…无力?
  苏雅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勺子,没有先去收拾碎片,而是走到孟七七面前,拿起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仔细擦拭着那些黏腻的粉末。
  “七七啊,”她的声音像温热的杏仁茶,缓缓流淌,“这世上的事,要是都能一把火烧干净,那该多省心?”
  她擦干净孟七七的手,又蹲下身,小心地避开碎片,用扫帚清理。
  “可烧完了呢?灰烬底下埋着的根,还在。
  人心里的病,比糊掉的锅底更难清理。
  有时候,猛火看着痛快,烧掉的却可能是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伤人也伤己。”
  她站起身,目光慈和地看着孟七七:“就像张大爷这事。你当时要是一把火把那黑心院长烧了,痛快是痛快了。
  可那些老人怎么办?谁来管?证据怎么办?以后还会有李大爷、王大爷被骗进去。”
  孟七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难道就看着他逍遥法外?看着那些老人受苦?”
  “当然不是。”苏雅琴摇头,语气坚定,“该烧的,自然要烧。
  但烧之前,得把该救的人安顿好,把该钉死的钉子,一颗颗,都钉到它该在的地方。
  这叫规矩,也叫…慈悲。”
  她指了指灶上依旧平稳翻滚的杏仁浆:“人间疾苦,就像这熬汤。
  急不得,却也…慢不得。
  得用对火候,找准时机。”
  孟七七看着那锅温润平和的浆液,再想想自己刚才失控的冥力和炸裂的碗。
  胸中那股暴戾的邪火,仿佛被这温言软语一点点浇熄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苏雅琴拍拍她的肩膀:“去陪小擎玩会儿,这里我来收拾。”
  孟七七走到婴儿围栏边,把一脸懵懂的小擎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忘了刚才的惊吓,开心地用沾着口水的小手去摸孟七七的脸。
  「……干妈……不气……」
  「……玩……积木……」
  那纯粹的依赖和温暖,稍稍驱散了孟七七心头的阴霾。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后颈!
  孟七七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甜品屋斜对面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窗户!
  窗帘紧闭,看不到任何异样。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清晰得让她汗毛倒竖!
  又是它!
  自从频繁接触顾乐安,这种如影随形、却又滑不留手的窥探感,比当初监视苏小擎时更加隐蔽、更加刁钻!
  她尝试过几次暗中探查,对方却像融入阴影的墨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冰冷的余味。
  “该死!”孟七七低咒一声,抱着小擎的手臂紧了紧。
  对方在暗,她在明。这种感觉,比直面凶魂厉鬼还要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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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云顶栖庭7号别墅。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书房里只亮着一盏低瓦数的护眼台灯。
  周明坐在宽大的电脑椅上,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幽幽的蓝光。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而是被分割成数个窗口:
  左边窗口,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编写的爬虫正在无声地潜入“夕阳暖”养老院那简陋得可怜的官方网站后台。
  以及一些与之相关的、几乎无人问津的本地论坛角落,搜寻着一切可能的投诉和蛛丝马迹。
  右边窗口,则是一张复杂的药品供应链关系图谱,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
  “吴天德…夕阳暖养老院法人…”周明低声念着,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将这个名字拖入图谱中心。
  无数条代表资金流向、采购关系的虚拟线条,如同蛛网般从“吴天德”这个节点延伸出去。
  他调取了林薇带回来的过期药品包装照片,输入批号和生产厂家。
  数据流涌动。
  “康源药业…年销售额不足百万的小厂…”周明皱眉,指尖敲击键盘,调出该厂的公开采购记录和报价单。
  “采购价…每盒盐酸氨溴索口服液…15.8元?”周明的眉头锁得更紧。
  这价格,比市面上正规药店零售的同类型药品,竟然还高出近5块钱!
  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采购逻辑!
  更大的疑点在于,“夕阳暖”作为一家接收大量低保、孤寡老人的平价(甚至可以说是低端)养老院。
  账面上显示每年接受的政府补贴和社会捐助,有相当一部分都流向了“药品采购”!
  采购价高,药品却低劣过期?
  钱去了哪里?
  周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他绕过“夕阳暖”那形同虚设的防火墙(或许根本不存在),直接追踪那笔异常采购款的最终流向。
  虚拟的线条在屏幕上疯狂延伸、缠绕、分叉,又不断被周明用逻辑的剪刀剔除无效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薇端着一杯热牛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她没有打扰专注的丈夫,只是将牛奶轻轻放在桌角。
  灯光下,周明紧锁的眉头,镜片后专注到锐利的眼神。
  还有屏幕上那些她看不懂却莫名感到心安的复杂图表,都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找到了一丝依靠。
  她默默地站在丈夫身后,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找到了!”周明突然低喝一声,手指猛地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条被高亮标红的资金流向图清晰地显示出来:
  “夕阳暖养老院”(吴天德)→ 异常高价采购 → “康源药业”(空壳公司?)→ 多次复杂转账清洗 → 最终汇入 → “天德咨询有限公司”(法人:吴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