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书房里的惊涛骇浪并未波及城北的“夕阳暖”养老院。
这里,时间仿佛凝滞在一种混杂着劣质消毒水、陈旧汗味和食物馊败的粘稠空气里。
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油腻腻的办公桌后,吴天德正歪在吱呀作响的皮转椅上,一只脚翘在桌角,半眯着眼吞云吐雾。
廉价香烟的烟雾缭绕着他那张保养得还不错、却透着市侩精明的脸。
唯独右眼睑上那道暗红色的蜈蚣状疤痕,随着他吸烟的动作微微抽动,平添几分狰狞。
桌上放着一份皱巴巴的“事故报告”,是护工王姐刚送来的,关于302张根生老人药物不良反应的说明。
“……张根生,男,83岁,慢性支气管炎。
因误服过期盐酸氨溴索口服液(批号:KY20230115),引发严重过敏反应,经送医抢救后脱离危险……
现要求院方彻查药品来源,赔偿损失……”
“嗤——”吴天德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指尖弹了弹报告,一脸的不耐烦,“屁大点事,也值当写这么一大篇?
老棺材瓤子命硬得很,这不没死吗?”
他随手把报告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角落塞满了泡面桶和烟头的垃圾桶。
在他眼里,这些老人不过是些还能喘气、等着领政府那点微薄补贴的“活资产”。
只要不死在院里闹出大新闻,其他的,能糊弄就糊弄。
“过期药?”他低声嘀咕,肥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
“仓库里堆着点陈年旧货,废物利用给这些老家伙吃吃怎么了?
省下来的钱,不都用在刀刃上了?”他所谓的“刀刃”,自然是自己那辆新换的奥迪A6和某个小情人看上的包包。
办公室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王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后怕和迟疑。
“吴院长,张大爷家属那边…还有下午来的那两位女士…林女士和孟女士…他们好像…挺生气的。
尤其是那位林女士,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
“林女士?哪个林女士?”吴天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就是…就是抱着孩子,穿得特别…特别贵气的那位!
开大黑车,宾…宾利!”王姐努力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财富本能的敬畏。
“宾利?”吴天德夹烟的手猛地一顿,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开了,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云顶栖庭那边的?”
“对对对!听她跟那个姓孟的姑娘说话,好像是住那儿!”王姐连忙点头。
吴天德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般的警觉。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那只翘在桌上的脚也放了下来。
云顶栖庭!那是真正的富人区,能住那儿的非富即贵。
开宾利的女人……带着孩子……下午刚来过……紧接着张老头就出事……然后家属就闹起来了……
吴天德那被酒精和贪婪麻痹的神经,此刻被“云顶栖庭”和“宾利”这两个关键词狠狠刺激了一下。
那道蜈蚣疤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频抽搐起来,像一条活过来的虫子在他脸上蠕动。
“她们来干什么?就为了看看?”吴天德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审问的意味。
“说是…看看环境…给老人送点东西…”王姐被吴天德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
磕磕巴巴地说,“那位林女士还…还亲自给王姨涂了冻疮膏,买了保暖内衣……”
“涂冻疮膏?买保暖内衣?”吴天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底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富人做慈善他见多了,大多是捐点钱,露个脸,拍个照就走。
这种亲自给底层护工涂药、还精准地送到张老头这种刺头(经常抱怨)病房的?
太细致了!细得有点反常!
更像是在……观察?在收集什么?
他猛地想起下午林薇看那些老人、看这破败环境时,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愤怒?
那不是普通富太太的怜悯,更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容忍的脏东西!
“那个姓孟的姑娘呢?什么来路?”吴天德追问。
“是…是杏仁巷那边‘忘忧甜品屋’的,好像跟林女士挺熟…是她带着林女士来的…”王姐努力回忆着细节。
“对了!那姑娘眼神…有点怪,看东西特别…特别利索,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似的…”
甜品店的?吴天德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开甜品店的普通姑娘,怎么会跟云顶栖庭的富太太搅在一起?
还专门跑到他这个破养老院来“看环境”?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吴天德的脑子:她们不会是……记者吧?或者……是哪个部门派来暗访的?!
那个姓孟的,眼神“利索”……难道是便衣?
那个林女士,是上面派下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吴天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太清楚自己这养老院的底子有多烂了!
过期药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虚报的床位补贴、克扣的老人伙食费、伪造的护理记录……还有那个空壳的“康源药业”……
“妈的!”吴天德低骂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那道蜈蚣疤抽搐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再也坐不住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肥猪,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王姐!你出去!把门带上!没我吩咐,谁也别进来!”他厉声吼道,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王姐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头,关紧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吴天德粗重的喘息声。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窄的空间里团团转。
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随手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灭。
“不行…不行…得赶紧处理掉!”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扑到办公桌前,手忙脚乱地拉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因为紧张,钥匙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好不容易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本厚厚的、纸张边缘都磨毛了的账本!
还有一些药品采购的合同复印件和转账凭证。
这些,就是他的命门!是他这些年吸血的证据!
他一把将账本和文件全抱出来,油腻的脸上汗珠滚滚而下。
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那个平时用来烧废纸的铁皮桶。
“烧了!全烧了!烧干净就死无对证!”他眼中闪过狠厉,抱着账本就冲向铁桶。
然而,就在他离铁桶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
“哎哟!”吴天德惊呼一声,笨重的身体失去平衡,怀里的账本和文件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掌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他妈的!谁乱放东西!”他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挣扎着想爬起来收拾散落的罪证。
就在他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地趴在地上捡拾那些要命的纸张时。
窗外,隔着蒙尘的玻璃和破旧的塑料布,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早已锁定了办公室内这出狼狈的独角戏。
孟七七站在养老院围墙外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阴影下,身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她强大的感知力穿透墙壁,清晰地“看”到了吴天德脸上的惊恐、那道扭曲的疤痕。
他慌乱的举动,以及散落一地的、散发着腐朽罪恶气息的账本。
“呵,急了?”孟七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她的冥力虽然受到人间规则限制,无法直接施展雷霆手段,但这种无声的窥探和感知,正是她此刻最锋利的武器。
“烧?想得美。”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安安的‘富贵’,可不是用来给你这种蛀虫擦屁股的。
该你的债,一分都跑不了。”
她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暮色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养老院破败的三层小楼里,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