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夜。
新年的钟声仿佛已在远方隐隐回荡,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扑簌簌地敲打着“忘忧甜品屋”的玻璃窗。
屋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门外湿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朦胧的光晕,与巷子深处沉沉的黑暗泾渭分明。
杯盘碰撞的轻响从后厨水槽传来。
孟七七挽着袖子,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盘碟上残留的奶油甜腻,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
苏雅琴正仔细擦拭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将最后一点蛋糕碎屑扫进簸箕里。
苏小擎早已在婴儿围栏里酣然入梦,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暖黄色的小熊帽子歪在一边,露出毛茸茸的头顶。
“总算是收拾利索了,”苏雅琴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这一年,可真是够热闹的。”
孟七七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刚要应声——
一个极其细微、软软糯糯、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小女孩声音。
毫无征兆地、清晰地穿透了店铺的静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直直撞入她的脑海!
「……好饿呀……」
「……肚肚……咕咕叫……」
「……香香的……甜甜的……」
「……是……好吃的味道……」
那声音稚嫩无比,顶多两三岁的感觉,咬字却异常清晰。
尾音带着点不自觉的、软糯的拖腔,像……像裹了糖霜的小铃铛轻轻摇晃。
来了!第三个!
孟七七的心脏猛地一跳!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向声音来源——紧闭的玻璃店门!
门外,暮色沉沉,雪沫纷飞,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声音消失了。
但孟七七知道,不是错觉!
那清晰的渴望,那独属于“漏网之魂”的因果线嗡鸣,就在门外!
“苏姨!外面好像有动静!”孟七七丢下擦手布,几步冲到门口,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呼——!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孟七七一个激灵。
她眯起眼,目光急切地扫视着门外昏暗的光线。
巷口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靠近墙角堆放废弃纸箱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上去顶多一岁多,比苏小擎和顾乐安还要小一些。
身上裹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肮脏破旧的深紫色棉袄,棉絮从好几处绽开的破口里漏出来,沾满了泥污和可疑的深色污渍。
棉袄太大,袖口长得盖过了她的小手,下摆几乎拖到地上。
乱糟糟的、枯黄打结的头发像一蓬杂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格外亮的眼睛。
此刻正怯生生地、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透过乱发的缝隙。
死死盯着忘忧甜品屋暖光流淌的门口,更确切地说,是盯着门口空气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蛋糕甜香。
当孟七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大眼睛猛地瑟缩了一下,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冷……」
「……饿……」
「……衣服……好臭……馊味……」
「……救命……前世高定当抹布……今生破布当宝……这日子没法过了……」
清晰的心声带着极致的委屈、生理上的不适和对现状的崩溃,如同潮水般涌入孟七七的感知。
前世光鲜亮丽的美妆博主,今生却沦落到如此境地,这反差带来的冲击力,让孟七七心头都揪了一下。
“天哪!谁家的孩子?!”苏雅琴也跟了出来,看到墙角那小小的一团,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疼。
这冰天雪地的深夜,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穿着如此单薄肮脏的衣服,独自蜷缩在这里?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外面冷,到里面来好不好?”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蹲下身,隔着几步的距离,平视着那双躲在乱发后的大眼睛。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那双大眼睛里,除了饥饿和寒冷,还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处境的厌恶?
「……陌生人……危险……」
「……可是……好香……好想吃……」
内心在天人交战。
孟七七想了想,转身快步回到店里。
苏雅琴会意,立刻从柜台里拿出一个还带着温热气息的、刚烤好不久准备当明天早餐的奶香小餐包。
孟七七拿着那个散发着诱人麦香和奶香的小面包,再次走到门口,蹲下,将面包轻轻往前递了递。
“饿了吧?这个给你吃,香喷喷的。”她的声音放得更柔。
金黄油亮的小面包,散发着无比诱人的、温暖踏实的食物香气,在这冰冷的雪夜里,如同最致命的诱惑。
小女孩的视线瞬间被牢牢锁住。
「……面包……新鲜的……」
「……碳水炸弹!热量炸弹!吃了会胖……」
「……可是……好饿……肚子在叫……」
「……不管了!胖死也比饿死强!」
内心挣扎的独白带着一种前世残留的、对食物的苛刻和此刻生理需求压倒一切的悲壮。
她终于动了。
小小的身子从阴影里试探性地挪出来一点。
一只冻得通红、脏兮兮的小手,从过长的袖子里艰难地伸出来,飞快地抓住了那个小面包!
她甚至等不及拿稳,就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猛的急切。
然而——
面包刚入口,嚼了两下。
小女孩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像是……生理性的排斥?
「……唔……好腻……」
「……奶味……好重……」
「……胃里……不舒服……想吐……」
前世为了维持镜头前的完美形象而长期节食、甚至催吐留下的胃病和轻微的厌食症阴影,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发作!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起,小嘴瘪了瘪,似乎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抓着面包的手都松了力道,金黄的餐包掉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沾上了污雪。
孟七七和苏雅琴都愣住了。
“怎么了孩子?不好吃吗?”苏雅琴心疼地问。
小女孩看着地上沾了雪的面包,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里混杂着饥饿、委屈、对自己身体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想吃……」
「……身体……不听话……」
「……废物……连饭都吃不下……」
无声的控诉,绝望而悲伤。